他不打算练。这三天他把这事翻来覆去想过,想得最多的是收尾那一笔。梦里那一笔拖得长,长得没道理,一路拖出去收不住。他醒着的时候,手腕上使不出那么长的一笔。六夜,夜夜都这样。他没答应过,也没谢过,更没伸手接。
不接就是没拿。
可这个字在他脑子里搁了三天,搁得他心里毛。他决定把它写出来,写一遍,用脚抹掉,算是了断。写在纸上留痕迹,写在地上不留。
炭尖落地。
横。竖。
第三笔他没停。
第四笔他也没停。
写到第七笔的时候,那个字已经在地上了,方方正正,笔画粗,边上落了一圈炭灰。
他把右脚伸过去,鞋底压住最后那一撇,往边上一抹。
抹到一半,脚停住了。
他低头看那半个字。
不对。
他自己的名字他写过千百遍。更字他写惯的路子是先横后竖,横折那道走在第三笔上,最后一撇一捺分开落。刚才他手里走的不是这一套。
刚才他先起的是中间那一竖。竖起来往上带,带出横,横再折,折完了从底下往回收,最后那一撇是从右往左倒着走的。
七笔,一笔不差。
跟梦里那只手带着他走的一模一样。
他把眼睛闭上,右手悬在半空,凭手腕自己走了一遍。
走完了。一笔不差。
陈更把炭条放下,蹲在那儿没动。
他决定不碰的东西,他的手已经会了。
会写不等于练了。写字是手上的事。
这话他在心里说了一遍,说完就知道站不住。
师父教过他一样东西,叫沉气。守夜到后半夜人要犯困,就把气从脐下提到眉心,走一圈落回去,人能醒两个更次。这是义庄的土法子,跟修行不沾边,师父说过,这是给守夜人续命的,不是给人成仙的。
三年他用得熟。
他坐正了,两手搁在膝上,闭眼去提那口气。
只想确认一件事自己身上什么都没有。
气不用他提。
它已经在走。
不是从脐下往眉心那条路。它从心口偏左的地方起,斜着往下坠,坠到腰眼,绕着后背绕上来,从后颈上顶,顶到眉心停一停,再从鼻梁前头落回心口。
慢。走到后颈那一段最慢,蹭着往上顶,顶得他后脑胀。
陈更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手放在膝上,没抖。
他闭上眼,又去数。
气走一圈是一个来回。他跟着走完了一个,从起点回到起点。
他往回摸。这东西走过的地方留着印,像绳子上打的结,一个挨一个,摸得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
他数到七,摸不到第八个了。第七个结的后头是空的,绳子到那儿断了,接不上。
七个。
一夜一个来回。
他睁眼,往回数日子。
他守周员外的第七夜是五月廿三。七夜往前推,第一夜是五月十七,周德昌上板那一夜。
也就是他做那个梦的第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