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的棉籽油是他自己去南街打的,一打半斤,两个月一回。这句话在陈更嘴里滚了一圈,滚回去了。
二百。书办把钱推过来,画押。
陈更画了押,把钱倒在柜台上,二十枚一堆,堆成十堆,从左数到右,又从右数到左。
书办抬眼看他。不信我?
手生。陈更说,数惯了。
另有糙米一斗。书办甩过来一张纸条,票在这儿,月底西仓随粮。
月底。
月底。
从县衙出来,日头已经过了当顶。二百文坠在腰里那只布袋中间,走一步撞一下腿。
米得买,油得打,妹妹开春欠张婶的两串线钱还没还,师父屋里那口木箱的锁锈死了三年,请铁匠开一把二十文。这只袋子经不住三下。
南街米行门口围了一圈人,在吵新到的糙米。
掺了沙!一个挑筐的把米捧起来又从指缝漏下去,你自个儿听听这声儿。
米行的伙计不接话,低头拿笤帚扫地,扫出来的灰里确实有细白的沙。
陈更等他们吵完了才进去,要一斗。
掺沙的四十六。伙计说,不掺的五十。
掺沙的。
米倒进他的口袋,他掂了一次,放下,又掂了一次。
四文钱。四文能买半升糯米。糯米比米金贵,因为糯米不是给活人吃的。
他数了四十六文出去,把米扛上肩。顺路在油铺打了半斤棉籽油,十文,油葫芦挂在腰上,晃一下,腥气就往上冒一下。
南街的铺子午后都上两三块门板挡西晒。回春堂上到第三块的时候,药味从门板缝里出来,隔半条街就能闻见,苦里带一点甜,是甘草。
陈杏从门板后头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是他,又缩回去了。
等他走到柜台前,她已经在称药。戥子杆平平的,她眼皮都没抬。
哥,你没睡。
睡了。
睡了。陈杏把托勺的虎口一转,小指翘着,勺底磕在戥子盘上,眼底两口锅。
戥子放下,她才从抽屉里摸出个油纸包推过来。
张婶给的。陈杏把包角捏开一条缝,留了两块。
陈更捏起一块。硬的,昨天的。
张婶是谁,他问过一回,问完就不问了。他还是吃了,嚼得慢。
她看他嚼。腮帮子动得又慢又空,一口能顶两口的工夫,像是嘴里没东西也照嚼。
他昨晚确实没合眼。做了七夜的梦,断在第七夜的白天。断没断,他不知道。
里间孙掌柜在打盹,鼾声一顿一顿。后院有人碾药,碾轮压过药槽,来回三下停一下。
陈杏把称好的药倒在纸上,四角折起来,捆线。捆到第二道,她停住了。
铺子缺人。
一月八百文。陈杏说,管两顿。
说这句的时候,陈杏的拇指指甲在左手食指第二个关节上刮了一下。
掌柜的应了。
陈更把最后一口枣糕嚼完,油纸叠成方块,推回她那边。
八百文一月,三十天,一天二十六文多。陈更说,守一夜三十文,还带一斗糙米。这买卖我做不得。
账就是这么个账。
陈杏把那包捆好的药轻轻放正,放在柜台正中,两边跟柜台的边一样宽。
那你算这个。陈杏说,师父两个月了。
陈更伸手,把油纸包上那道折又压了一遍,压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