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板那天数,今夜第七夜。
九和七。哪个都不是三。
他又数了一遍。周家在自家宅里停了两天才把人抬到义庄,从咽气到上板隔了两天,二加七,九。没错。
那三是哪三。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敲到第五下,停了。
第五夜。
第五夜他扫更的时候摸过周员外的手背。手背紧,绷得像晒过的皮子,指甲边上翘起一圈白,指头一捻就掉一层渣。他当时翻了手记,手记上有名字,叫起皮。
批注只写了三个字不宜久。
从起皮那夜数起。第五夜算头一日,第六夜第二日,今夜第三日。
第三。
陈更把手从膝盖上收回来,笼进袖子。袖子里那只手是凉的,凉得不像自己的。
那这位板上的,是什么时候死的第二回。
他的拇指在膝上那本手记的边口上抹了一遍,从卷抹到卷末,纸页一层层过去,指腹能摸出哪几页被翻毛了。起皮、回汗、走水路,条条都在那几页里。
没有一页写过头顶上的字。
三年,百十来位主顾,今夜头一回。
他没去想为什么。现在想这个不划算。想通了也逃不掉,想不通更逃不掉。他只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读到魂飞魄散四个字上停住。
这四个字是周德昌自己要付的账。
陈更松了半口气。这半口气还没到嗓子眼,他就把它咽回去了。
因为账要是能算清楚,就不用他守七夜了。
停尸板上响了一声。
这一声硬,指甲刮在木头上,很短。
周员外的右手从白布底下伸了出来,五指撑在榆木板上,指甲在板面上划了半寸,留下一道白痕。
他撑着板面,把上半身抬起来。
抬到一半,脖子没跟上,脑袋往后仰着,还看着房梁。
然后脑袋自己转了过来。
转的时候颈骨响了一声,很干。
那张脸对着陈更。
嘴唇裂开一道口,往两边扯,扯到耳根前面停住。
小哥。
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不够,尾音飘。
陈更盯着他的手,没看脸。
那只手还撑在板上,五个指头一根一根收拢,把板面上的两道浅槽刮出了新的印。
小哥。
第二声比第一声近。
陈更的舌头顶住上牙膛,牙关咬死。
嗓子里有一股气往上顶,顶到喉结底下,被他压住了。
应一声,名借出去一半。
他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三年里他没见任何人试过。师父写了,他就照做——照做不要钱,试一试要命。
小哥。
第三声。
我昨夜教你的功法,你练了吗。
停尸棚里静了一瞬。
板下的长明灯,火苗直着,不晃。
陈更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昨天夜里他是做了个梦,梦里有人握着他的手腕,一笔一笔,教他写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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