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算过账。找一趟耽误一夜的更,一夜三十文,天天找就是九百文。他和陈杏两个人,一个月吃嚼要三百文往上。
死心是另一回事,账先摆在这儿。
这账他没跟陈杏说过。陈杏在南街回春堂当学徒,学徒的月钱四百文,她一文不留全贴回来,够两个人一个月的嚼谷。
手记合上,按在膝头。
喂完灯还得回一记梆子。这是师父的老规矩北街响三下,义庄这边应一下,人家知道西门外还有个活的。
枣木梆子搁在他脚边。他拿起来,敲了一记。木头闷,声音不往远处走,撞在夯土墙上就散了。梆子边缘缺了一块,是刀刻出来的,缺口磨得亮,师父的手在那儿搭了几十年。
灯花又爆了一声。
这一声比刚才那声闷。
停尸棚里静下来。静到他能听见自己耳朵里嗡的一声。
然后他听见布响。
很轻的一声,摩擦的响,从他背后来。
陈更没有回头。
他先把脚收回来。
三不许过灯。人不可行于灯与尸之间。他刚才挪身子的时候,左脚脚尖已经探到灯和停尸板中间了,差三寸。
就差这么点。他把脚缩回来,缩到长凳底下,压住。
做完这个,他才转过身。
白布在动。
从脚那头开始往上鼓。鼓到膝盖那儿停了停,又往上走。布底下有东西在找路,先摸左边,摸到板沿,缩回来,改摸右边。
摸得很慢,一寸一寸。
陈更把手按在膝上的手记上,拇指抠住食指侧面那块老茧,抠得指甲白。
人没动。
也就在这时候,他抬了一下眼。
周德昌头顶上有一行字。
【长生诀·代价死后三日诈尸,魂飞魄散】
字不大,不光,也不挡他看房梁。像谁在窗纸背面用指甲划过,痕浅,可是清楚。
陈更眨了一下眼。
字还在。
他闭上眼睛,数到三,睁开。
还在。
白布底下那只手还在往上摸,还是那么慢。
压左肩的那枚康熙通宝先歪了。歪了半天没倒,又立住。
右肩那枚滑下布面,撞在榆木板上,转了三圈半,倒了。
白布掀开一线。
灯光从下面漏进去,照见半张脸。
一只眼睛睁着,看着房梁。眼白很干净,像刚被人擦过。
眼珠转到侧面。
转到陈更这边。停住。
墙上七枚铜铃,一枚都没响。
陈更没跑。
跑要三步到门槛,四步出院子。他数过,出去了也是乱葬岗,三里地黑路,跑到城门口城门也不开。
他也没喊。六不许留声。庄内不哭、不笑、不叫活人的名字。
他就坐着,眼睛落在周员外的手上。
二不许照面。看它的手,不看它的眼。
那只手还在白布底下,指头分开,撑着布,撑出五个尖。
灯花在这时候爆了第三声,油腥味又冒上来一层。
陈更做的第一件事,是数日子。
周家来报丧那天,管家说的是前夜三更走的。庄上算日子,咽气那一夜算头一日,往后一夜一日往上加,这是手记开头就写死的。从那一夜数到今夜,第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