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城四月头几天的风,一日软过一日。
凛冽的寒气彻底褪尽,春风穿过老城纵横交错的街巷,拂过道路两旁一排排杨树。
枝头新生的叶片已经长到了铜钱大小,饱满鲜亮的绿浸在日光里,亮得晃眼。每当有风卷过树冠,整片树叶便齐齐翻动,露出叶片背面偏浅的一层银白。
沙沙的叶浪一声叠着一声,远远听过去,就好像整排大树正捧着一本厚重无声的旧账本,一页一页轻轻翻过,账本里面记着这条老街数十年里,无数居民藏于心间、不愿对外倾诉的细碎心事。
街上的光景也跟着季节悄然改变。厚重的冬外套一件件被收进衣柜,来往行人换上轻便的夹克与薄毛衣。
一个个小马扎顺着居民楼向阳的墙根排开,闲来无事的老人搬着凳子坐在这里晒太阳,三三两两凑成小堆闲聊家常。
有人拎着一台外壳磨得亮的老式半导体收音机,评书抑扬顿挫的调子缓缓淌出来,声音穿过长长的巷子,从这一头飘到那一头,好似一根柔软绵长的线,把整条老街烟火寻常的日子,稳稳缝合在了一起。
谁也没有料到,一桩突如其来的凶案,会打破这片春日独有的松弛与安宁。
案子是四月三号的下午接到的。
警情传到刑侦支队的时候,办公室窗外正飘着一阵轻轻的春风。报案人是老城区一栋红砖居民楼里的住户。
这天午后,他走到天台晾晒被褥,一股挥之不去的腐闷气味直直钻进鼻腔。
起初他只以为是什么杂物腐烂,循着气味一步步往前走,最后停在了天台东侧的铁皮水塔旁边。
水塔圆形的检修盖子没有完全闭合,掀开了窄窄一道缝隙,那股令人不安的味道,正是从这道缝隙之中源源不断飘出来。
他心里咯噔一下,壮着胆子凑近往里面望了一眼,一瞬间浑身的血液仿佛冻住,后背瞬间爬满一层冷汗,他慌慌张张跑下楼,颤抖着拨通了报警电话。
这一栋六层红砖楼,是铁城老城最典型的老式居民建筑。
整栋楼没有安装电梯,狭窄昏暗的楼道蜿蜒向上,几十年来无数住户日复一日踩踏,每一级水泥台阶的边缘都被磨得光滑圆润。
天台面积不大,地面散落着不少生活遗留的杂物几个裂了缝的旧花盆、废弃的木架子,墙角随意斜靠着几把锈迹斑斑的铁皮椅子。
整座水塔立在天台靠东侧的位置,一人多高的圆形铁皮桶,顶上开着一处圆形检修口。
平日里检修盖大多敞开通风,可今天,这厚重的铁盖大半落了下来,只留下一道狭窄的缝。
林建国带着队伍赶到现场的时候,消防队员已经先行抵达,将沉重的检修盖子彻底掀开。
水塔里残存的积水被慢慢排空,技术队的警员全副穿戴好防水服,顺着内置的金属梯子下到塔底开展初步勘验。
狭小幽暗的水塔底部,一具男性躯体蜷缩着伏在浅浅的积水当中。
死者名叫赵德全,六十二岁,是这栋楼住了二十多年的老住户,退休已有数年。
法医老吴蹲在水塔边缘,仔细观察完尸体状态之后站起身,眉头紧紧皱起。初步勘验结果为溺亡,死者体表没有明显击打、搏斗造成的外伤。
可所有人心里都生出一个巨大的疑点这座水塔残留的水位很浅,一个成年人站直身体,水位仅仅能够没过小腿,正常情况下根本不可能溺水身亡。
唯一合理的解释只有两个,要么受害人进入水塔之后彻底失去站立的能力,要么塔壁光滑,他找不到任何可以借力攀爬爬出检修口的支撑点。
技术队员有了新现,水塔的内壁附着一层极薄、分布并不均匀的油状残留物,痕迹大多集中在靠近顶部检修口的一圈内壁。
油脂大半已经被塔里的积水稀释冲刷,可凑近用指尖轻轻触碰盖子周边的铁皮,依旧能够感受到一层滑腻的触感。
这一层油迹绝非常年积水沉淀出来的水垢,是人为涂抹上去的痕迹。
林建国戴好手套,蹲在水塔边上静静观察了很久。他伸手扶着那一块沉重的圆形铁盖,目光落在盖子内侧简易的金属搭扣上。
这个搭扣原本的用途,是掀开盖子之后卡住铁皮,固定开盖的角度。盖子被扣死之后,站在水塔内部,几乎没有任何可以向外力的支点。
铁皮边缘狭窄冰冷,内壁又被油脂抹得无比湿滑,一个人在水里,指尖很难牢牢扒住铁皮边缘。
他亲自模拟了一遍。
指尖抵住盖子内侧那一圈窄边,向内用力尚且轻松,可若是身处塔内,从里向外去推,手掌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受力位置。
再联想到内壁那层尚未完全消散黏性的油脂,一条清晰的猜想在他心底慢慢成型赵德全主动或是被动进入了水塔之后,外面有人将检修盖扣死。
光滑的内壁让他无处抓握,他只能站在浅浅的冷水里面苦苦支撑,体力一点点耗尽,最后无力地滑倒在积水之中,活活溺死在了浅浅的水里。
念头在心底落下,可所有猜想都需要实打实的证据支撑。
林建国站起身,走到天台的边缘。
风裹挟着杨树新叶独有的清香味吹到他脸上,他低头望向楼下安静悠长的老街,又转头吩咐身边队员,仔细走访整栋楼的住户,询问最近一段时间,有谁登上过天台。
住户们的口供零零散散汇集过来。平日里不少住户会上天台晾晒被褥衣物,只是最近几天天气阴晴不定,时常刮风,登上天台的人少了许多。
就在众人准备登记完笔录离开天台的时候,林建国停在了天台入口的门框边。
他的视线牢牢锁定门框侧面金属合页的缝隙,那里藏着一道极浅、几乎会被所有人直接忽略的划痕。
痕迹细细长长,是绳索一类物体反复摩擦金属表面,日复一日磨出来的印记。划痕新鲜,磨损断面光亮,形成时间并不算久远。
“把这个位置完整拍照,提取物证。”
他轻声吩咐技术队员,等相机的快门声落下,转身一步步走下天台的楼梯,径直走向天台垂直正下方的三楼住户家门,指尖轻轻叩响了房门。
喜欢爸爸,这是谋杀案请大家收藏。爸爸,这是谋杀案2o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