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施工工地此刻已经被警戒线牢牢围住。
高远带着刑侦队的人守在四周,原本乱糟糟的工地此刻鸦雀无声。
这处楼盘只建起半栋楼房,钢筋裸露在外,脚手架层层叠叠盘踞墙体外侧,蓝色防护布被阵阵晚风掀起,鼓起又落下,如同一面面疲惫垂落的旗帜。
案地点设在工地后方简陋的板房区域。
一共两间临时搭建的铁皮板房,三具尸体分散各处一具蜷缩在水泥管道底下,另外两具分别躺在两间板房内部。
法医初步勘验完毕,三个人致命伤全部来自钝器反复击打后脑,凶器就是随意丢弃在板房门口的一根重型撬棍,铁棍表面沾满早已半干涸的暗红血迹。
高远蹲在板房门口,仔细查看地面散落的血渍痕迹,缓缓站起身,视线望向被民警封锁的工地出入口。
“报案人是工地夜间值班员。他清晨六点过来换班,现板房房门敞开着,推门进去之后当场吓坏了,立刻拨打报警电话。三名死者都是在这里干活的工人,一个是值班员同住一间板房的室友,剩下两个人里面,还有一个是和值班员相处多年的同乡。”高远低声叙述情况。
嫌疑人几乎刚做完现场排查就锁定了。
据值班员回忆,前天深夜十一二点的时候,隔壁板房爆过激烈争吵声,争吵的声音此起彼伏,中间夹杂着男人互相争执的低吼,可没过多久,吵闹声骤然消失,四下安静得过分。
当时夜深人乏,他心里隐约不安,但想着工友之间拌嘴吵架是常事,便缩在被窝里没有起身查看。
第二天清晨,他照常去喊隔壁老乡起床上工,推门之后才看见满地鲜血。
和死者来往最深的工友马卫东不见了踪影。
所有人翻遍工地的宿舍、杂物间、施工角落,都找不到他的人影,给他打电话永远只有冰冷的关机提示。
工地上出入口监控老旧模糊,没有人亲眼看见他走出工地。
大雨冲刷了地面脚印,仿佛这个人凭空消失,只有板房里没有干透的血迹,实实在在证明他来过这里。
林建国半跪在地,凑近观察死者毫无生气的脸庞。
三个人脸上没有挣扎搏斗留下的伤痕,看得出来遇害的时候完全放松,压根没有防备,凶手每一记重击都精准砸在后脑同一个位置,出手干脆狠厉,没有多余的试探,下手冷静得吓人。
“死亡时间锁定在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法医在一旁低声汇报。
高远翻开手里皱巴巴的工地入职登记表“嫌疑人马卫东,四十五岁,本地人。去年刑满释放之后来到这里干活,已经干了一年零四个月。同宿舍工友对他的评价出奇一致,性格沉默寡言,平时埋头干活,脏活累活从来不推脱,从来不和别人争执拌嘴,所有人都说他性子老实本分。”
林建国没有应声。
他的目光落在门口那根撬棍上。
铁棍的把手位置缠了一圈旧布条,本来是马卫东为了干活握着手舒服特意缠上去的,此刻布条吸饱鲜血,风干之后硬邦邦贴在金属杆身上。
一个旁人眼里沉默踏实的老实人,最后拿着撬棍接连杀害三个人。
遇害者里有朝夕相处的室友、日常搭伴干活的同事、不远千里一同出来讨生活的同乡。
这群人整日和马卫东朝夕相处,清楚他内向心软、怕惹是非,清清楚楚拿捏住了他心底最深的自卑和软肋。
林建国心里隐约清楚,长久积压的委屈,一点点蚕食掉了马卫东仅存的温和。
当天夜里十一点多,城东老旧巷子里面,民警找到了马卫东。
他根本没有打算逃出铁城,甚至没有去往偏僻偏远的地方躲藏。
他安安静静坐在姐姐家楼下冰凉的石阶上,从清晨天亮一直枯坐到深夜。
傍晚雨水停歇,夜晚的凉意一阵阵裹着他,他就缩在墙角,脑子里翻来覆去回想过往这么多年受过的委屈。
等到民警打着手电围上来的时候,他没有逃跑,没有激烈反抗,脸上看不到狂后的戾气,只是慢慢站起身,顺从地伸出双手,任由冰凉手铐扣住自己的手腕。
“麻烦稍等一会儿。”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起伏,“我要等我姐姐下楼,叮嘱她按时吃药。”
警员搜查他随身口袋,翻出一瓶普通的降压药,药瓶外侧贴着他亲手写下的纸条,一笔一划工整端正每天一次,每次一片,饭后吃。
这是他长久以来放心不下患病的姐姐,时时刻刻记挂着这件事。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刺眼,圆形顶灯把光亮均匀洒在房间里。
马卫东坐在铁质审讯椅上,手腕被约束带轻轻固定住,他后背没有紧绷着,上身微微前倾,掌心朝上摊放在桌面上,像是一直在等着有人给他一点体谅、一点善意。
面对高远一连串的盘问,他始终格外平静,没有歇斯底里的嘶吼,也没有痛哭流涕地忏悔,漫长的沉默过后,他缓缓开口,语平稳缓慢,每一句话条理清晰,仿佛这些心里话已经在心底翻来覆去斟酌了无数个夜晚。
“我本来不是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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