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之后,案件尘埃落定,凶手果然就是周海成。
前些时日他频繁登门,送来自家酿的米酒、菜园刚采摘的青菜,还有粮站下的面粉。
他一次次前去,内心一直在煎熬犹豫他私自挪用了粮站里的货款,数额不算惊天,可一旦败露,丢掉工作是必然结果,往后还要背负处分,被全镇的人指指点点。
他打算向叔叔开口借钱填上缺口,老周辛苦一辈子攒下的积蓄,刚好能够补齐这笔窟窿。
他心里笃定叔叔一定会帮自己,老周从来不忍心拒绝他。
那天傍晚,他拎着米酒和蔬菜来到小院准备坦白心事。进屋之后他看见堂叔坐在堂屋里面,面前摊着一张写满字迹的信纸。
周海成站在门口听不清低声呢喃的内容,只看见老周将纸张仔细折好,收进抽屉深处。
那封信的来由,他不敢开口询问。
晚饭过后,他自觉洗碗劈柴,等周遭安静下来,才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说出自己挪用公款的事。
老周听完之后长久缄默,目光沉沉地打量着侄子,仿佛想要看透他心底真实的想法。
片刻之后他走进屋子,拿出厚厚的一沓钱装进信封递过去“拿去把亏空补上,往后千万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周海成接过信封时,手指控制不住地不停抖,心里又愧疚又难堪,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一句话都说不出。他转身打算离开,老周却叫住他。
“海成。”
他回过头,老周迟疑许久,斟酌再三缓缓说道“这笔钱不用归还,但你要记住,做人务必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简简单单一句话,压垮了周海成最后的体面。
他当晚没有回家,独自坐在镇子外面的河滩枯坐整夜。
天色快要破晓的时候,他折返小院,拿起院子里那根锈迹斑驳的铁棍,进屋之后从背后狠狠砸向了毫无防备的堂叔。
行凶结束,他冷静清理现场痕迹,靠着先前摸索熟练的办法,利用铁棍锁好门闩与窗插销,制造出密室假象。
临走时他把那一沓钱整整齐齐摆放在堂屋的木桌上,没有留下只言片语。这笔钱此刻变成无声的告白,像是在诉说,这份恩情他已经消受不起。
林建国慢慢合上卷宗,指尖轻轻按压在牛皮封皮上,仿佛送走一段沉甸甸的过往,替这件落幕的案子画上最后的句号。
案宗安安静静平铺在桌面,所有细碎线索拼凑完毕,落为一个尘埃落定的结局。
夜里回到家中,林月轻声开口问“爸,案子破了,你心里是轻松开心的吗?”
林建国并没有即刻作答。
他陷在沙里,双手搭在膝盖上,头顶日光灯倾泻而下,把他疲惫落寞的轮廓清清楚楚投射出来。
长久思索过后,他才缓缓吐出心里话“算是开心,可不是破案之后那种如释重负的欢喜。更像是和一个失散许久的故人再度相逢。即便这个人已经离世,但你终于理清了他一路走来的境遇,明白他做出选择的缘由,仅此而已,便足够了。”
他口中的那个人,是孤苦一生的老周,是一时踏错的周海成,亦或是深陷案件桎梏的自己,林月没有开口追问。
她端起那杯早已放凉的茶水走进厨房,续上温热的开水,轻轻摆到他手边。
窗外夜幕彻底笼罩整座城市,街边路灯次第亮起,光影穿过层层杨树枝叶交错堆叠,好似一张随风浮动、无形无声的网。
往后半个月里,铁城的日子过得平缓松弛。
杨树的枝叶长得繁密浓郁,漫天纷飞的柳絮彻底消散,气温稳稳定格在春日恰到好处的区间,不燥热也不寒凉,一件长袖便足够应付日常。
新的案子是五月三号接到的。
这时铁城下了一场连绵的阵雨,雨势不急不猛,淅淅沥沥落了大半个下午。
连日浮在杨树叶片表层的尘土被雨水冲刷干净,新生的叶子饱吸了雨水,浓绿透亮,一片片垂在枝桠间,宛如刚浸过水的绿绸。
雨彻底停下之后,潮湿的晚风漫遍整条街道,泥土腥气混着青草气息,还裹挟着老城区遗留下来淡淡的煤灰味道。
深深呼吸一口,春日里独有的清冽气息灌入胸腔,仿佛洗去了平日里积压在身体里沉闷的疲惫。
林建国是被高远一通急促的电话从家里叫走的。
听筒里没有多余寒暄,高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办案时惯有的紧绷“城南在建工地出事,现三具尸体。”
简短一句话,瞬间打破家里松弛的氛围。
他匆忙换上外套长裤准备出门。阳台这边,林月正帮爷爷收拾几盆被大雨浇透的绿植。
雨后空气湿漉漉的,晚风贴在皮肤上微凉。
她双手捧着一盆茉莉,花盆里的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黏,浑浊泥水顺着花盆底部渗出来,顺着她的指缝一滴滴往下坠,落在阳台瓷砖上晕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听见身后挪动鞋子的动静,她侧过头“爸,出什么事,要去哪里?”
“城南工地生命案。”
林建国弯腰系紧鞋带,站在玄关回头望了女儿一眼,眉眼已经敛去居家时的松弛,换上警察独有的凝重,“今晚大概率回不来吃饭,记得和你妈妈说一声。”
厚重的防盗门闭合,出沉闷的响声。
林月把茉莉花盆稳稳放回阳台花架,抬起手背擦掉脸颊溅到的细小雨珠。
大雨过后铁城的天空压得很低,一层层灰白色的云层铺展开来,云层稀薄处透出朦胧浅淡的蓝色,看着安静,却莫名让人心里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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