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定来。”他说。
那一周,隆复生几乎没有出门,窝在老屋里把《菜根谭》从头到尾读了三遍,每一遍都有不同的感悟。他还把爷爷留下的那些信重新读了一遍,用新买的笔记本摘抄了其中一些句子,在旁边写下自己的理解。
周六下午,他提前半个小时到了知止书屋。
读书会的人不多,加上隆复生一共十二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那个女孩是主持人,隆复生这才知道她叫沈静秋,是这家书店的主人,中文系硕士毕业,在这条小巷里开书店已经三年了。
读书会的氛围很好,大家围坐成一圈,一人读一段,然后分享自己的理解和体会。轮到隆复生的时候,他读了那句“风花之潇洒,雪月之空清,唯静者为之主;水木之荣枯,竹石之消长,独闲者操其权”,然后讲了自己辞职的经历,讲了爷爷的故事,讲了那枚白玉佩和那些信。
说完之后,他现沈静秋的眼圈红了。
“你爷爷是个了不起的人。”沈静秋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他留给你的不只是一枚玉佩,更是一种人生的态度。在这个时代,能秉持初心的人越来越少了。”
读书会结束后,大家陆续离开,隆复生留下来帮沈静秋收拾桌椅。
“你为什么会开这家书店?”他问。
沈静秋想了想,说“因为我以前也和你一样,在大公司里工作,每天忙得像个陀螺。后来有一次加班到凌晨三点,在办公室晕倒了,被送到医院,医生说我是过劳加严重焦虑。那一次住院让我想明白了很多事——人生苦短,我不想在追逐那些虚无的东西中耗尽自己的一生。”
“所以你开了这家书店?”
“对。”沈静秋笑了笑,“收入只有以前的五分之一,但是我很开心。每天和书打交道,和喜欢读书的人打交道,时间好像慢了下来,心也安静下来了。你看过《菜根谭》里那句话吗——‘醲肥辛甘非真味,真味只是淡’。”
隆复生接过话头“‘神奇卓异非至人,至人只是常。’”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那一刻,隆复生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烟火,而是像爷爷书房里的那盏油灯——微弱的、温暖的、持久的亮光。
七风云再起
隆复生在老家待了一个月,每天的生活就像一潭清水,平静而澄澈。他以为自己可以这样过下去,直到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是赵明远打来的,语气很急促“复生,你猜我现了什么?”
“什么?”
“方志远的事,没那么简单。”赵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辞职之后闲着没事,找了一个做审计的朋友帮忙查了一下供应链那几笔数据造假的具体情况。你猜怎么着?这不是方志远一个人的问题,他背后还有人。”
隆复生的心猛地一沉“谁?”
“宋怀远。”
隆复生握紧了手机“你有证据吗?”
“有。我朋友从一些公开渠道和公司内部流出的文件里,交叉对比出了一条完整的资金链路——方志远负责造假数据、虚报成本,宋怀远负责批准付款,然后两个人通过一个离岸账户把钱转出去。金额比公司审计报告里披露的大得多,至少有这个数。”赵明远说了一个数字。
隆复生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个足以让宋怀远身败名裂、锒铛入狱的数字。
“你打算怎么办?”赵明远问。
隆复生沉默了。
按照常理,这件事跟他已经没有关系了。他已经辞职,不再是公司的员工,没有义务去揭什么。而且宋怀远在行业里人脉深厚,如果他选择揭,很可能会遭到报复。更何况,他手里并没有第一手证据,仅凭赵明远的“交叉对比”,很难构成法律上的铁证。
但如果不揭呢?那些被虚报的成本最终转嫁给了客户,损害的是公司的声誉和股东的利益。更重要的是,供应链上的问题如果不解决,还会有更多的项目出现问题,更多的员工会受到波及。
他想起了爷爷那句话“人这一辈子,最大的成功不是功成名就,而是临终的时候,能问心无愧地说一句我这一生,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别人。”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对赵明远说“把资料整理好,我们去找合规部门的总监韩秋实。”
韩秋实在公司里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他是董事会从外部聘请的职业经理人,直接向董事会汇报,不受宋怀远管辖。但在这之前,隆复生和他只有几面之缘,谈不上交情。
隆复生约了韩秋实见面,把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韩秋实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话“隆复生,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如果查实,宋怀远不光是身败名裂,还会坐牢。他在行业里的关系网你很清楚,你会被整个圈子封杀。”
“我知道。”隆复生说,“但如果因为害怕被封杀就不去做对的事,那我跟宋怀远有什么区别?”
韩秋实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给我一周时间。”
那一周,隆复生过得并不平静。他每天都会收到赵明远的消息,说有人在打听他的下落,说宋怀远好像在察觉什么。他甚至现有人在他老屋附近转悠。
沈静秋察觉到了他的异常,问他怎么了。隆复生犹豫了一下,把事情告诉了她。
沈静秋听完之后,没有劝他退缩,也没有说他鲁莽。她只是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菜根谭》,翻到其中一页,指给他看
“栖守道德者,寂寞一时;依阿权势者,凄凉万古。达人观物外之物,思身后之身,宁受一时之寂寞,毋取万古之凄凉。”
隆复生看完,忽然笑了“你连劝人都这么文绉绉的。”
沈静秋也笑了“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做的是对的。不管结果如何,你的心是安的。”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是对的?”隆复生问。
“因为你的眼睛。”沈静秋看着他,目光温柔而坚定,“一个有愧于心的人,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浑浊。而你的眼睛是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