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草屋时,日头已过正午,屋外的江风卷着苇叶沙沙作响。苏伯反手掩紧木门,又拉过粗布帘挡住窗缝,原本就不亮的堂屋顿时暗了几分,只有桌上那盏铜油灯燃着豆大的火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稳稳的。
他走到桌边,从怀中掏出那个雕着水波纹的旧木盒,轻轻放在桌上。木盒是老梨木的,边角磨得亮,盒盖上的纹路被岁月抚得温润,一看就是揣了几十年的贴身物件。
“这守印,我带在身上四十多年,还是头一次给外人看。”苏伯指尖拂过盒盖,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按祖上的规矩,守印只认走阴人一脉的令牌,不见令牌,守印人至死都不能露印。今天让你开开眼,也省得夜里动手时,你摸不清它的路数。”
话音落,他缓缓打开盒盖。
一抹温润的青黑色光晕从盒中漫出来,不刺眼,却像沉在水底千年的古玉,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林砚定睛看去,盒中铺着暗红色的绒布,上面静静卧着一枚石印。
石印约莫巴掌大小,材质非金非玉,是极少见的阴山沉石。石色深青近黑,肌理细腻,表面泛着一层油脂般的柔光,像是被人常年摩挲温养出来的。印钮雕的是龟蛇相缠的造型,龟甲纹路清晰,蛇身盘绕龟甲之上,蛇昂起,双目微阖,正是北方玄武之象。雕工古朴厚重,线条简练却有神,一眼看去便觉沉凝稳重,像座压在水面上的山。
印身四面刻着细密的水波纹路,顺着石纹走势延伸,与印钮的玄武造型遥相呼应。翻过来看向印面,四个阳刻的古篆字清晰方正——安澜定水。
字迹笔力沉雄,入石三分,哪怕只是静静看着,都能感觉到一股镇压水脉、安定风波的力量。
“这就是镇河守印。”苏伯轻轻拿起石印,托在掌心,“材质是阴山深处的沉水石,在极阴寒潭里沉了上万年才成形,聚阴却不养邪,最是能安魂定魄、镇压地脉。当年先贤封印阴煞王,取阴阳二气铸双器,令牌用的是太阳精金,取至阳至刚之意,主杀伐破邪;这枚守印用的就是阴山沉石,取至阴至宁之意,主安魂守封印。”
林砚凑近了些,能清晰感觉到石印散出的气息。凉丝丝的,像清晨的江水,却没有半分阴寒邪气,反而清润宁和,落在皮肤上,连心底的浮躁都跟着平了几分。他下意识按住胸前的青铜令牌,令牌立刻微微烫,正阳之气顺着指尖漫出来,与守印的阴润之气遥遥相和,一热一凉,一刚一柔,竟有种说不出的契合。
“果然是阴阳双器。”林砚低声道,“光放在一起,气息就能自行呼应。”
“那是自然。”苏伯笑了笑,把石印放回盒中,“令牌主外,走南闯北破煞除邪,是走阴人的矛;守印主内,镇守一方封印地脉,是守印人的盾。一攻一守,一阳一阴,互为表里,缺了哪一个,力量都打折扣。”
他屈指敲了敲盒盖,继续道“就说这落霞渡的水煞阵,纯阴之体,借水势蔓延,最是黏腻难缠。单靠你的令牌,正阳之力虽能克煞,可江水滔滔,煞力源源不断,你拼尽全力也只能打散表层,斩不断根;单靠我的守印,只能镇住一时,拖得越久越被动,迟早被对方磨破防线。”
“可若是双器合阵,就不一样了。”苏伯的语气亮了几分,“令牌引正阳之气为阳眼,守印引地阴之气为阴眼,布成阴阳太极阵。阴阳相济,循环往复,既能以正阳破煞阵,又能以阴惠安怨魂,刚柔并济,正好是这纯阴水煞的天然克星。别说一个八脉锁魂阵,就算再大两倍的煞阵,也能硬生生给它磨穿了。”
林砚听得心头微动。
黑风岭一战,他单靠令牌破阴兵阵,打得极为艰难,拼着耗损大半灵力才险胜。当时只觉得是自己修为尚浅,如今才明白,原来令牌本就不是单打独斗的法器,阴阳双器合璧,才是先贤留下的完整传承。
“那合阵可有什么讲究?”他追问。
苏伯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神色郑重起来“讲究大了。阴阳太极阵威力大,门槛也极高。最要紧的一条,就是施阵的两人必须心神契合,灵力同频。”
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灵力运转的节奏要对上。你出多少阳力,我就得接多少阴力,差一分都不行,多一分则阳盛阴衰,少一分则阴盛阳衰,阴阳失衡,阵就崩了。”
“第二,心念要通。破阵的时候,你想攻哪里,我不用你说就得知道,该守的地方立刻补上。稍有迟疑,对方抓住空子反扑,轻则阵破受伤,重则阴阳二气反噬自身,伤及神魂,那可是一辈子都养不回来的。”
林砚眉头微蹙“这么险?”
“可不是闹着玩的。”苏伯叹了口气,想起旧事,“当年你爷爷和我爹第一次合阵的时候,就差点出事。两人都是头一次配合,节奏对不上,刚布到一半就阴阳相冲,两人都吐了血,休养了小半个月才缓过来。后来磨合了大半个月,摸透了彼此的灵力路数,才能做到收随心。当年能重创执印使,靠的就是这手阴阳太极阵。”
他顿了顿,看向林砚“你爷爷的路数我熟,刚猛直接,灵力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子。你是他孙子,心法应该是一脉相承的,咱们俩磨合起来,应该比当年快些。但满打满算就剩两天时间,能不能练到心意相通的地步,不好说。”
林砚沉默片刻,抬眼道“试试吧。能合阵最好,实在不行,就按原计划来,您镇外围,我闯核心,一样能破阵。”
他不愿让老人冒太大风险。阴阳相冲的反噬可不是小事,苏伯年纪大了,神魂不比年轻人稳固,真要是出了岔子,得不偿失。
“你别小瞧人。”苏伯瞪了他一眼,胡子都翘了点,“我守了四十年渡口,守印握了四十年,灵力稳得很。倒是你,年轻气盛,灵力收放未必能做到随心所欲,到时候别冲太猛,把我这边的节奏带乱了。”
林砚笑了笑,没反驳“是,前辈说得是。”
苏伯哼了一声,指尖却轻轻抚过石印,语气软了些“其实也没那么难。咱们俩不用追求完全的心意相通,只要能做到基础的灵力同频,布个简化版的阴阳阵,就能压住墨执使的煞阵。真到了危急关头,再全力合阵,赌一把就是了。总比看着封印被破,百姓遭殃强。”
守印人守了一辈子渡口,早就把命和这片水绑在了一起。真到了决胜负的时候,没人会惜命。
林砚心中微动,郑重地点了点头“好。那咱们今天先试试,看看灵力能不能合上。”
“不急。”苏伯摆了摆手,把木盒盖上,揣回怀里,“你刚从溶洞回来,沾了一身阴寒气,先调息稳一稳神。等傍晚阴气渐升的时候再试,那时候水煞活跃,更贴近祭祀当晚的环境,试出来的效果才准。”
他说着,起身从墙角的陶罐里舀出两碗黄褐色的药汤,推了一碗给林砚“喝了,驱寒祛湿的,是我用江边的艾蒿和菖蒲熬的,对付水煞阴寒最管用。当年你爷爷在我这养伤,天天喝这个。”
林砚端起碗,药汤微温,入口带着草木的清苦,咽下去之后,腹中生起一股暖意,顺着经脉慢慢散开,果然把骨缝里的湿寒气逼出来不少。
两人就着粗茶和干粮,简单吃了些东西。林砚盘腿坐在土炕上调息,苏伯则坐在桌边,慢慢擦拭着那根磨得亮的竹篙,一下又一下,动作沉稳。
草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的风声和江水拍岸的轻响。
林砚闭着眼,运转心法,将体内的正阳灵力缓缓梳理了一遍。令牌贴在胸口,温温热热的,他试着分出一缕灵力,朝着苏伯的方向探了探。
几乎是同时,一股清润的阴柔之气从苏伯那边漫了过来,不主动进攻,也不避让,就稳稳地停在那里,像平静的水面。
林砚心中了然。
老人看似在擦竹篙,其实也在暗中调息,等着和他磨合。
他收了灵力,继续稳守心神,耐心等着傍晚到来。
距离月圆之夜还有两天。
阴阳双器能不能合璧,太极阵能不能布成,直接关系着这一战的成败。
林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些许波澜。
不管难不难,他都得试一试。
祖辈们没走完的路,没完成的局,总得有人接着走下去。
喜欢民俗诡谈走阴人笔记请大家收藏。民俗诡谈走阴人笔记2o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