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草屋出来,苏伯没领着林砚走岸边的原路,反而一拐身,钻进了河神碑后方的芦苇荡深处。
晨光被层层苇叶割得细碎,落在湿软的泥地上,斑斑点点的。越往深处走,空气里的腥寒气就越重,连风都变得黏腻,裹着水底的阴煞之气,往衣领里钻。四周静得反常,连水鸟的叫声都听不到,只有脚下苇秆折断的轻响,和远处暗河流动的闷声。
“这地方守煞人盯得紧,明路走不了。”苏伯脚步放得极轻,花白的胡须上沾了点苇絮,“早年守印一脉为了方便探查封印,在碑底下凿了条密道,直通地底溶洞。除了守印人,没人知道入口。”
走了约莫百十步,前方出现一片乱石堆。苏伯在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板前停下,伸手在石壁缝隙里摸索了片刻,指尖用力一按,厚重的石板竟缓缓向旁边移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躬身通过的洞口。
洞口里飘出浓重的湿寒气,混着淡淡的水腥气。
“进去吧,小心脚下,石阶滑。”苏伯率先矮身钻了进去,声音在甬道里闷闷的。
林砚跟在后面,指尖扶着石壁。石壁上覆着一层薄滑的青苔,沁骨的凉顺着指尖往经脉里钻。甬道不宽,石阶蜿蜒向下,越走越深,光线也越来越暗,到最后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前方苏伯手里火折子的一点微光,在黑暗里晃悠悠的。
空气里的煞气越来越浓,像实质一样压在胸口,连呼吸都带着滞涩感。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前方空间骤然开阔。
苏伯停下脚步,举起火折子,火光映亮了周遭的景象。林砚抬眼望去,心头微微一震——竟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
穹顶极高,倒挂着密密麻麻的钟乳石,尖端凝着水珠,时不时滴落下来,砸在下方的暗河里,出叮咚的轻响,在空旷的溶洞里荡出细碎的回音。一条数丈宽的暗河横贯溶洞中央,河水呈深墨色,水面平静得诡异,几乎看不到波纹,浓重的阴煞之气从水面蒸腾而上,在半空中凝成淡淡的黑雾。
“这就是河神碑底下的地心溶洞。”苏伯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惊动了什么,“暗河连着外面的江水,封印就在暗河最深处的河床底下。守煞人的炼煞阵,就布在这整片暗河的河床上。”
林砚点点头,抬手按住胸前的青铜令牌。灵力缓缓注入,令牌散出柔和的淡金色光芒,像一盏灯,照亮了脚下的水面。
金光落在墨色的河面上,穿透水层,照出了水底的景象。
林砚眸光微凝。
河床的岩石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阵纹。纹路深嵌进石中,泛着幽冷的黑光,最中心的位置是一个圆形的阵眼,从阵眼向外延伸出八条粗壮的主脉,像八只张开的触手,朝着八个不同的方向铺展开去。每条主脉上又分出无数细密的分支,像蛛网一样蔓延,铺满了整片暗河河床,最终顺着河道延伸向溶洞之外。
远远看去,整座大阵就像一只伏在水底的巨型八爪鱼,牢牢扒在地底封印之上,触手顺着河道伸向四面八方,贪婪地吸食着沿途的阴气与生魂。
“这是八脉锁魂阵。”苏伯蹲下身,指尖指着水面下的纹路,声音沉得像水底的淤泥,“八条主脉对应八方地脉,顺着江水延伸出去,最远能通到十几里外的滩涂。你之前看到的沿岸那些节点,就是这八条主脉上的‘穴位’,专门用来吸纳生魂、聚敛阴气,源源不断往核心阵眼送。”
林砚顺着主脉的走向望去,果然,其中三条主脉的方向,正对应着他之前探查过的下游回水湾、渡口码头和芦苇荡深处的三处节点。
“阵眼核心,锁的就是沈家十七口的魂魄。”苏伯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愤懑,“守煞人用炼煞线穿了他们的魂骨,把人钉在封印正上方,让他们日夜受阴煞侵蚀,怨气散不出去,只能越积越重,反过来滋养煞阵。再加上每年活祭的生魂,百年下来,这阵已经和封印缠在了一起,牵一而动全身。”
林砚指尖微微收紧。
他能感觉到,水底阵眼的位置,怨气浓得几乎凝成实质,隔着一层河水都能感受到那股滔天的不甘与恨意。怨煞之中,又混杂着淡淡的青铜气息,和他令牌上的气息同出一源,只是更古朴、更厚重,像沉在水底千年的古物。
是至宝碎片。
林砚催动灵力,令牌的金光又盛了几分,顺着主脉往溶洞深处探去。越往暗河上游走,水色越黑,煞气越重,那股青铜共鸣感也越强。到了暗河转弯的最深处,水底隐约透出一点极淡的青铜微光,悬浮在一层半透明的光幕之上。
那光幕就是封印。
只是此刻的封印光幕,早已不复当年的稳固。表层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被长期侵蚀的琉璃,裂痕纵横交错,不断有黑色的煞气从裂缝里渗出来,又被外面的八脉锁魂阵挡回去,反复冲刷着封印本体。
“七层禁制,已经破了四层。”林砚收回神念,语气凝重,“剩下三层也都布满了裂痕,撑不了多久了。”
“可不是嘛。”苏伯叹了口气,“我每隔半年就偷偷下来看一次,眼看着裂纹一年比一年多。五年前墨执使来了之后,更是变本加厉,阵纹扩了快一倍,裂纹扩张的度也快了三倍。照这个势头,就算不等月圆,再过半年,封印也得自己崩开。”
他指了指水底的八条主脉“这八脉也不是同一时期布的。最核心的四条是清末守煞人刚来的时候刻的,剩下四条是后来一点点补的。尤其是下游回水湾那两条,是三十年前你爷爷破了阵之后,他们这十年间重新补上的,根基最浅,煞力也最弱。”
林砚目光落在下游方向的两条主脉上。
果然,那两条纹路比其他的要浅一些,光泽也暗,明显是后来补刻的,和整条大阵的契合度不算最高。而且那边靠近浅滩,白天日照充足的时候,阳气能顺着河床渗进去一部分,天然克制阴煞,所以煞力始终比不上其他几条主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