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刚过,客栈里便彻底熄了灯。
林砚没在客房久留。周老板的客栈虽安稳,却深在镇中,离江边远,探查水煞动静不便;更要紧的是,镇上人多眼杂,庙祝的人怕是早已布下眼线,他一个外乡人贸然住店,行踪太容易暴露。黑风岭吃过一次被人摸清路数的亏,如今再入禁地,他行事越谨慎。
趁着夜色浓重,他翻后院矮墙出了客栈,顺着僻静小巷往码头走。雾气比入夜前更重了,三步外便看不清人影,脚下的石板路湿滑黏腻,像蒙了一层水膜。巷子里没有半点人声,只有他的脚步轻轻落在石板上,几乎没什么声响,像一缕风融进了雾里。
走到码头时,江面上的雾浓得像化不开的棉絮。数十艘渔船静静泊在木桩旁,船身隐在雾里,只剩模糊的轮廓。林砚扫了一圈,选了最靠边的一艘乌篷客船——船身偏大,船篷厚实,舱内能容身,位置又偏,藏在芦苇荡旁,寻常人不会留意。
他足尖轻点,悄无声息落在船板上。
船板受潮气浸润,带着微凉的湿意,踩上去没有半点声响。林砚先沿着船舷走了一圈,指尖拂过船板,没有摸到煞痕,也没有符纸残留,只是艘普通的闲置客船,想来是船家怕夜里出事,停在岸边不敢动的。
进了船舱,他先从布包里掏出三张预警符,分别贴在舱门两侧和船篷顶部,符纸隐在阴影里,不细看根本现不了。又取了一小包朱砂,沿着船舱内壁撒了一圈细弱的朱砂线,布了个最简的挡煞小阵。
做完这一切,他才盘膝坐在船舱中央的草席上,桃木剑横放在膝头,青铜令牌贴身藏在衣襟里,温温热热的,贴着心口,让人安心。
船身随着江水轻轻晃荡,像躺在摇篮里。四周静得厉害,听不到浪声,听不到虫鸣,只有船底水流极轻的“沙沙”声,像有人在水下用指尖轻轻挠着船板。
林砚没有立刻调息入定,而是微微闭着眼,放出一缕神念,顺着令牌的感知往江水里蔓延。
水煞比他预想中更弥散,像融化在水里的墨,无处不在,却又抓不住实体。越往江心去,煞气越重,到了河神祠对应的水域,煞气浓得几乎凝成实质,像一团沉在水底的乌云,缓慢地翻涌着。那团煞气的中心,隐隐有一点青铜色的微光,正是至宝碎片的气息。
和预料的一样,碎片被压在河神祠底下的封印里,守煞人借着水煞大阵层层包裹,外人想硬闯,怕是还没摸到碎片边,就先被幻境耗光了神魂。
林砚收回神念,心里有了数。
硬闯肯定不行。水煞最擅幻境迷心,在江面上和守煞人斗,对方占尽地利,他讨不到半点好处。得先摸清阵法脉络,找到破绽,再伺机而动。
他又将周老板说的五条禁忌在心里过了一遍,逐条对应水煞特性酉时不渡,是因入夜阴气盛,水煞最活跃;不喊水鬼,是闻声便寻踪;不扔铜钱,是以物引煞;呼救不贸然救,是幻象诱杀;不碰河神碑,是触物染煞。
五条规矩,正好封死了水煞五种最常用的伤人路径。民间百年传下来的禁忌,看似细碎,实则每一条都踩中了煞物的命门。
想通这些,他才缓缓吐纳调息,让神思沉下来。一路南下三日不曾好好歇息,又刚经历黑风岭死战,经脉与神魂都还带着疲态。今夜先稳住心神,养足精神,明日再去探河神碑、寻老渡工。
夜色渐深,雾气越来越重,舱外一片漆黑,连点星光都透不进来。船身轻轻晃着,水流声单调而舒缓,最易催人入眠。换做寻常人,在这般环境里,怕是早困得睁不开眼,稀里糊涂便着了道。
林砚却始终留着三分清醒,呼吸匀净,神思清明。
子时刚到。
“咚……咚……咚……”
极轻的叩击声突然从船舷外侧传来,很慢,一下,又一下,间隔很长,像有人浮在水里,用手指慢慢敲着船板。
声音贴着水面钻进来,裹着湿冷的寒气,格外清晰,像是直接敲在人的耳膜上。
林砚眼睫微动,却没睁眼。
指尖悄无声息地搭上了膝头的桃木剑,指节微微收紧,却没有起身。呼吸放得更轻,几乎与周遭的寂静融为一体。
闻声不应。
这是渡口第二条禁忌,也是最要命的一条。
叩击声停了停,像是在等舱里的回应。
片刻后,一个女子的声音响了起来,柔柔弱弱,带着哭腔,贴着水面飘进船舱“公子……公子行行好……我失足落水了……拉我一把……”
声音很轻,却像带着钩子,顺着耳道往神魂里钻。若是睡得迷迷糊糊的人,听见这么一句柔弱的呼救,怕是想都不想就会应声,就会凑到船边去拉人。
可林砚纹丝不动。
他甚至屏住了呼吸,周身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像船舱里根本没人。
那女子还在喊,声音越来越凄切,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冻得厉害“公子……我快撑不住了……求你……救救我……我家里还有老小……”
一边喊,一边又开始叩击船板,“咚咚”的声响比刚才密了些,带着几分急切。
林砚缓缓睁开眼,眸色清明,没有半分波澜。
他放轻脚步,挪到船舷边,凑着船板的缝隙往外看。
雾气很重,能见度极低。可就在离船板不到一尺的水面上,浮着一张脸。
一张青白肿胀的脸。
皮肤泡得白起皱,五官都有些变形,嘴唇乌青,一双眼睛里全是浑浊的灰白,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就这么死死地、直直地盯着船舱的方向,像是能透过船板,看到里面的人。
它的半个身子沉在水里,露出的手臂纤细,指甲却又长又黑,泛着青黑色的寒光,一下一下,叩在木质船舷上。
每叩一下,船板就微微一颤,一缕极细的煞气顺着木纹往船舱里渗。
林砚眼神微凝。
这根本不是失足落水的活人。
周身没有半分阳气,皮肤肿胀皱,是在水里泡了许久的死相;那双灰白的眼睛,更是早已失了神,只剩怨煞驱动的本能。更要紧的是,它身上的煞气很纯,带着人工炼养的痕迹,不是普通溺死的怨魂能有的。
守煞人养出来的水鬼。
水鬼叩了好一阵,见船舱里始终没动静,呼救声渐渐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