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瓷碗搁在八仙桌上,出“当”的一声轻响。热水冒着淡淡的白汽,在昏黄油灯下漾开一圈暖雾,却驱不散屋里的阴寒。周老板拉过条长凳坐下,驼背让他上半身微微前倾,双手搭在膝盖上,指节粗大,布满老茧,指尖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朱砂痕迹。
柜台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沓黄纸,旁边放着半块砚台,朱砂研得浓稠,显然是常年画符用的。想来这客栈老板久居渡口,也懂些粗浅的挡煞法子,只是在这般重的水煞面前,聊胜于无。
“年轻人,看你装束,是走江湖的先生?”周老板抬眼瞥了瞥林砚腰间露出来的桃木剑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了去,“要是懂些门道,就该知道这地方邪性。听我一句劝,歇一晚,明天一早就走,别往江边凑,更别想着渡水。”
“初到贵地,确实不知深浅。”林砚端起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却没急着喝,“老丈方才说酉时不渡,是这里传下来的老规矩?”
“可不是老规矩嘛,传了上百年了。”周老板叹了口气,往窗外瞟了一眼,窗纸被雾气浸得潮,隐隐有水珠往下滑,“早先年还没这么邪乎,也就是近三年,江里的东西越来越凶,规矩也就越守越严。总共五条,你记牢了,能保你平安离开。”
他屈起手指,一条一条地数,语气郑重得像在念保命咒。
“头一条,也是最要紧的一条——酉时不渡。”
“太阳一落山,酉时一过,不管多大的生意、多急的事,绝不能下江坐船。别说摆渡,连江边石阶都不能踩。”周老板说着,声音压低了些,“去年有三个北方来的药材商,揣着银子急着过江,出十倍价钱找船家。有个贪财的李老三,仗着自己水性好,偷偷摸摸接了活,酉时刚过就撑船出了港。”
“结果呢?”
“结果?船划到江心就没影了。”周老板喉结滚了滚,“第二天早上,空船顺着水漂了回来,船板上干干净净,四个人连件衣裳都没剩下。船篷里只留了四双鞋,摆得整整齐齐,鞋尖都对着江水方向。从那以后,再没人敢酉时撑船,连码头都不敢多待。”
林砚微微颔。
这倒和他方才在码头看到的景象对上了——渔船拴得齐整,东西散落一地,人却走得匆忙,显然是到了时辰便立刻撤离,半分不敢耽搁。这禁忌不是凭空来的,是用命堆出来的。
“第二条,在江边绝不能提‘水鬼’两个字。”
周老板的声音又沉了几分“江里的东西灵得很,你喊它名字,它就知道你在说它,顺着声音就能找过来。前阵子有个后生,跟人打赌,站在江边喊了三声‘水鬼出来’,当天夜里就失了魂,光着脚往江里跑,家里人拽了半宿才拽住。后来请了道士做法,养了半个月才缓过来,可整个人也傻了大半,天天对着江水呆。”
林砚指尖在碗沿轻轻一点。
闻声寻人,是阴煞的通性。黑风岭的阴兵也能循着动静围过来,可水煞更阴,藏在雾里、藏在水里,你看不见它,它却能顺着声音精准找到你。比起刚猛的坟煞,这种藏在暗处的东西,更让人心里毛。
“第三条,别往江里扔铜钱、铜子儿这类东西。”
“老辈人说铜钱沾了人手气,聚阴,扔到水里,就是给水里的东西递帖子,它收了你的‘礼’,就得过来找你。”周老板抿了抿嘴,“常有不懂事的顽童往水里扔铜钱打水漂,回去当晚就得高烧,说梦里有人拽他脚脖子。轻则病一场,重则……就没了。你要是去江边,身上带的铜钱银子都收严实了,别掉下去。”
这一条对应着“以物引煞”的道理。铜属阴,沉于水,天然就是勾连阴煞的媒介。守煞人怕是也借着这点,故意在民间散播“扔铜钱祭河神”的说法,实则是帮着水煞猎取生魂。
林砚心里默默记下,又问“那若是看到水里有人呼救呢?”
“问得好,这就是第四条。”周老板一拍大腿,“看到水里有人喊救命,绝对不能贸然跳下去救。你先扔根竹竿、木头过去,他要是伸手抓,那兴许是真落水的;要是不抓,光在那喊,还往你身边漂,那绝不是人。”
“前阵子有个外乡货郎,傍晚在江边走,听见水里有人喊救命。他也是心善,没多想就跳下去了,结果下去就没上来。同来的伙计在岸边喊了半宿,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周老板摇着头,“村里人都说,那是水鬼变的,专门勾善心人下水。你救它一命,它要你一条命。”
林砚眼神微凝。
这便是水煞最阴毒的地方——利用人心之善。比起硬冲硬撞的阴兵,这种藏在幻象里、借人心弱点下手的煞物,更难提防。稍不留神,就着了道。
“最后第五条,别碰河神碑。”
周老板说到这,往门外的方向瞟了瞟,神色更惧了几分“渡口那座河神碑,立了上百年,碑身都泡在水里半截。谁要是敢上去摸一下、刻个字,回去准出事。轻则大病一场,重则疯疯癫癫投江去。那碑邪性得很,连庙祝平时都只敢远远上香,不敢碰。”
五条规矩说完,屋里静了片刻。
窗外雾气更重了,打在窗纸上,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贴在窗外,用指尖轻轻划着纸。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晃来晃去,把周老板驼背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的,像个佝偻的鬼影。
林砚端起碗,喝了口热水。
热水入喉,暖意顺着食道往下沉,却压不住空气里的阴寒。五条禁忌看似零散,实则条条都对应着水煞的特性闻声寻人、以物引煞、幻象勾魂、触物染煞。把这些规矩反过来,就是水煞伤人的五种手段。
民间的禁忌从来不是凭空捏造的,是一辈辈人用血泪总结出来的保命经验。懂了规矩背后的道理,就等于摸透了这地方煞物的脾性。
他放下碗,语气平稳“老丈方才说庙祝,河神祭祀,都是这位庙祝主持?”
一提“庙祝”二字,周老板脸上的惧色更重了,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说“小声点!庙祝是河神的代言人,得罪不得。”
“这位庙祝,是什么来头?”
“谁知道来头……”周老板摇摇头,“五年前来的,一来就占了河神祠,说自己是奉河神之命来主持祭祀的。他说的法子邪门得很,可自打他来了,头两年确实没怎么出事,大家也就信了。可这三年,失踪的人反倒越来越多,大家心里犯嘀咕,可没人敢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