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掌震退尸群的余劲还在经脉里缓缓流转,林砚却身形一晃,扶住岩壁才勉强站稳。
神魂深处传来一阵虚脱般的眩晕,比灵力耗竭更难熬。刚才情急之下引动令牌本源之力,几乎抽走了他大半神念,此刻识海空空荡荡,像被狂风扫过的旷野,连聚拢思绪都变得费力。经脉里的煞痕还在隐隐作痛,反噬的余波一波波冲击着心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滞重的钝痛。
正是最虚弱的时刻。
岭巅的镇煞使等的就是这一刻。
“撑得很辛苦吧?”
沙哑的声音不再从远处飘来,而是直接响在识海里,像一根淬了毒的针,顺着神魂缝隙往里钻。声音里带着诡异的蛊惑力,轻飘飘的,却字字戳在人心最软的地方“灵力耗干了,身体熬垮了,守了半辈子规矩,到头来还不是困死在这荒山野岭?”
林砚眉头一皱,立刻凝神守心。
是攻心术。
借助大阵之力,直接冲击神魂,瓦解道心。
他刚想催动令牌护住识海,周遭的景象却骤然一变。
腥臭的尸气、呼啸的阴风、嘶吼的凶尸,所有声音画面瞬间退去。眼前不再是乱石嶙峋的山道,而是熟悉的望乡台石台,青黑色的巨石泛着冰冷的光,八根残柱静静矗立,黑雾在台边翻涌,和他登临那日所见一模一样。
石台中央,两道身影正在对峙。
一身布衫的爷爷背对着他,手里攥着桃木剑,脊背挺得笔直,却微微颤。肩头渗着血,染红了半片衣衫,显然已经受了重伤。对面站着个黑袍人,兜帽遮脸,周身煞气翻涌,正是年轻了几岁的镇煞使。
“林守义,别撑了。”黑袍人声音戏谑,“你守了一辈子规矩,结果呢?宗门不管你,百姓忘了你,连你亲儿子都不理解你。你死在这里,除了我们,没人会记得。”
爷爷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剑,半步不退。
黑袍人嗤笑一声,抬手一道煞刃拍过去。爷爷侧身躲开,却被余波震得踉跄了两步,又咳出一口血。
“你看看你,”黑袍人慢悠悠踱步,“守着那些迂腐的禁忌,不用邪法,不碰控煞,明明有捷径不走,非要死磕正道。结果呢?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他抬手又是一击,这一次正中爷爷心口。
爷爷闷哼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柱上,桃木剑脱手飞出,哐当一声落在石台上。
“爷爷!”
林砚脱口而出,往前冲了两步,手却穿了过去,什么都碰不到。他像个局外人,眼睁睁看着黑袍人一步步走到爷爷面前,抬起了裹着煞气的手掌。
“你守了一辈子道,最后什么都没守住。”黑袍人的声音像毒蛇吐信,“封印守不住,自己的命守不住,连你孙子,今天也要步你的后尘。”
话音落下,煞掌重重拍下。
爷爷的身影晃了晃,缓缓倒了下去,眼睛还望着山下的方向,带着不甘,也带着遗憾。
“看到了吗?”
镇煞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这就是你守规矩的下场。你爷爷守了一辈子正道,死得不明不白,连尸骨都没人收。你现在重走他的老路,最后也只会和他一样,烂在这黑风岭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规矩?道义?值几个钱?”
林砚站在原地,指尖微微颤。
这画面太真实了。爷爷的背影,他的布衫,他握剑的姿势,甚至咳血的角度,都和他想象了无数次的场景一模一样。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疼,鼻子一阵阵酸。
从小到大,他无数次想过爷爷是怎么死的。可真的亲眼看到,那种剜心的痛感,还是几乎把他淹没。
如果爷爷当年不守规矩,学邪修的控煞术,是不是就不会死?
如果他今天破了禁忌,用更狠的手段,是不是就能破局?
动摇的念头刚冒出来,识海就泛起一阵黑意。幻象像附骨之疽,顺着缝隙往里钻,要把他心底的怀疑无限放大。
景象再变。
这一次是山下的古溪镇。
往日里热闹的街道,此刻死寂一片。家家户户门窗大开,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碗筷、翻倒的桌椅,却看不到半个人影。黑雾顺着街道蔓延,所过之处,草木枯黄,墙壁黑,像被瘟疫扫过一样。
他往前走了两步,看到了老樵夫的身影。
老人倒在自家门口,手里还攥着砍柴的斧头,脸色青黑,早已没了呼吸。旁边倒着他的小孙子,孩子手里还攥着半块窝头,眼睛睁得圆圆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再往前,药铺的掌柜,客栈的伙计,卖早点的阿婆……那些他见过的、没见过的面孔,都倒在了黑雾里,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煞霜,死状凄惨。
“看到了吗?”镇煞使的声音里带着惋惜,像在替他遗憾,“你在山里守你的规矩,守你的道,可山下的人呢?他们信你,等你救,结果呢?你连自己都顾不过来,还能护得住谁?”
“你守着不用铁器、不碰控煞的规矩,觉得自己光明正大。可这些人死的时候,他们不会管你正不正宗,守不守道,他们只会怪你没用,怪你见死不救。”
“正道?正道能让他们活过来吗?”
林砚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胸口像压了块巨石,闷得喘不过气。
他进山是为了守封印,护百姓。可如果连山下的人都护不住,他守这些规矩还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