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波尸潮退去的时候,林砚握剑的右手终于抑制不住地颤。
桃木剑的剑脊上沾满了黑褐色的尸血,原本温润的木质纹路被先天煞气侵蚀得乌暗,掂在手里像块沉甸甸的废铁。他撑着剑半跪在地,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甜腥,冷风灌进喉咙,刮得肺腑火辣辣地疼。脚下的糯米阵早就散了,白米混着黑血碾成泥嵌在腐土里,再也挥不了半分卸力的作用。周遭的尸骸堆得半人高,腥臭的气浪裹着先天煞气扑面而来,熏得人头晕目眩。
他已经记不清杀了多少具凶尸,撑了多久。只知道丹田内的灵力像被开了闸的水,一点点泄了出去,从充盈到滞涩,从三成到微末,到最后只剩下空荡荡的干涸感。
林砚闭了闭眼,内视丹田。
往日里温润流转的灵力池,此刻早已干涸见底,只剩几缕游丝般的微弱气息,在经脉里苟延残喘。稍一催动,经脉壁就传来针扎似的刺痛——多处经脉早已在持续高强度运转中受损,壁上布满细密的裂纹,此刻再动灵力,无异于在伤口上撒盐。
最开始还能靠控煞远程点杀,省力气,效率高。可神念耗损不比灵力慢,到后来凝一枚煞针都要攒半天力气,准头也差了许多。他不得不改用桃木剑近身搏杀,可每一剑都要灌注灵力,消耗更快,像抱着柴火救火,越救越旺。
令牌反噬更是耗损大户。
刚才最凶险的那波冲击,他接连催动了三次令牌反噬,才硬生生把冲上岩台的尸群压下去。每一次催动,都像从神魂里抽走一分力气,丹田空一分,经脉的刺痛就重一分。到第三次的时候,他眼前已经黑了一瞬,全靠咬着舌尖才撑住没倒下去。
灵力一亏,护体的金光就弱了。
弥散在空气中的先天煞气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顺着毛孔、顺着呼吸、顺着经脉的缝隙,疯狂往身体里钻。林砚能清晰感觉到,一道道冰冷刺骨的黑气顺着手臂经脉往里爬,所过之处,皮肤泛出青黑的淤痕,像附骨之疽,死死钉在经脉壁上。
煞痕越来越多,从指尖蔓延到小臂,再到肩背,像蛛网似的爬了半身。
这些外来的煞气和体内残留的人工炼煞搅在一起,原本被驯服得服帖的炼煞也开始躁动起来,像被唤醒的凶兽,在经脉里横冲直撞。
反噬,终究还是来了。
先是心口一阵闷痛,随即气血翻涌,喉咙里的甜腥再也压不住。林砚偏过头,咳出一口暗红色的血,血落在黑土上,瞬间被煞气侵蚀得黑冒泡。神魂深处也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过度催动令牌、持续控煞、加上先天煞气的冲击,三重负荷压下来,识海像被重锤反复碾过,疼得他指尖都在抽搐。
眼前阵阵黑,耳边的嘶吼声、风声、骨骼摩擦声,都变得越来越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
他伸手往怀里摸,想掏符纸。
指尖触到符袋的瞬间,心沉了下去。
符袋空了大半。镇煞符只剩三张,清心符两张,护身符早就用完了。剩下这几张,对付普通凶尸都勉强,更别说被先天煞气加持的老尸。而且以他现在的灵力状态,能不能催动符纸都是问题。
桃木剑垂在身侧,剑身上的符纹早已黯淡无光。没有灵力灌注,它就是块普通的木头,连凶尸的表皮都难破开。
控煞?神念涣散得像散沙,连聚拢都费劲,更别说凝针杀敌。
令牌?再强行催动,怕是没弹飞凶尸,自己先被反噬冲垮了神魂。
所有常规手段,都失效了。
林砚撑着剑,慢慢直起身。
他环顾四周。
身前是源源不断涌上来的凶尸潮,黑压压看不到头;左侧五丈外,阴兵列阵以待,冰冷的煞气牢牢锁着这片区域;身后是陡峭的岩壁,寸步难退;头顶是翻涌的先天煞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没有灵力,没有退路,没有外援。
三重绝境,死死扣住了他的生路。
岩台边那把锈铁铲还斜插在土里,铲刃泛着冷光,近在咫尺。只要伸手抄起来,锋利的铁器至少能多撑半刻钟,说不定还能杀出一条血路。可林砚视线扫过,半分停顿都没有。
到死,也不能破了规矩。
这是底线,也是他最后的坚持。
腿肚子在打颤,不是怕的,是脱力的征兆。
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乌青,额头上的冷汗混着血珠往下淌,砸在剑脊上,溅开细小的水花。视线越来越模糊,看东西都带着重影,好几次都差点栽倒下去,全靠手里的桃木剑撑着地面,才勉强站稳。
换做旁人,怕是早就绝望了。
弹尽粮绝,身陷死局,四面皆敌,怎么看都是死路一条。
可林砚的眼神,依旧亮着。
哪怕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哪怕神魂刺痛欲裂,那双眼睛里也没有半分慌乱和绝望,只有沉到极致的清明。
他没想着认输,也没想着放弃。
从进山那天起,他就没想过能顺顺利利走完全程。守道这条路,本就是踩着刀尖往前走,生死本就是常事。
只是……还不能死在这里。
封印还在松动,阴煞王即将出世,山下的村镇还在等着;爷爷的仇还没报,残魂还困在阴兵阵里;走阴人的担子,还没传下去。
他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