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洞深处,固煞阵的淡红光晕在湿润石壁上投下一圈朦胧的暖边,阵纹缓缓流转,将洞外翻涌的阴寒煞意稳稳隔绝在外。天色将明未明,洞外是浓稠的墨色,洞内却静得只剩林砚匀缓的呼吸声,在空旷的石穴里轻轻回荡。
林砚盘膝坐在石台上,指尖垂在膝头,一缕细如丝的黑气正顺着他的食指指尖缓缓盘旋,忽聚忽散,时而凝成细针,时而散成薄雾,始终稳稳落在方寸之间,灵动自如,全无半分滞涩。经过大半夜的反复打磨,体内那缕来自镇煞使的人工炼煞,已然被他驯得极为温顺。神念微动,煞力便顺着经脉流转周身;心意一转,煞力便在指尖变幻形态,半分反噬也无,如臂使指。
他指尖微挑,那缕黑气化作一枚小巧的黑环,轻轻套在指节上。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带着细微的麻意,却不伤经脉,温顺得像一汪静水。
能做到这一步,已经远他最初的预期。昨夜刚摸到控煞门槛时,他只盼着能稳住体内煞力、不被反噬便已是万幸。可真当这一步稳稳踏住,静下来细想,心底却又生出几分清晰的无力——这点微末本事,放到真正的厮杀里,根本不够看。
镇煞使随手一道煞刃便能破他三重符阵、碎他固煞光盾,对方操控的炼煞何止百缕千缕?凝练度、爆力、操控精度,都远他如今的境界。他如今只能攥着体内这一丝“死煞”反复把玩,量少力微,真要再对上镇煞使,依旧是处处被动、只能挨打的局面。
想要破局,想要真正拥有抗衡之力,就不能只守着这一点点存量原地踏步。
林砚抬眼望向洞口方向。固煞阵屏障之外,弥散的天然坟煞顺着石缝丝丝缕缕往里渗,带着山野间特有的刚戾凶性,混杂着腐土与残魂的细碎气息,阴冷、粗粝、充满野性。黑风岭遍地都是这样的天然坟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若能引为己用,以煞制煞,何愁对付不了镇煞使的炼煞术?
这个念头一起,便像种子落进了土里,瞬间扎下根去,在心底不断酵。
他并非莽撞之人,自然清楚天然坟煞与人工炼煞天差地别。镇煞使打入他体内的煞力,是经过层层炼制、反复打磨,剔除了最凶戾野性的“熟煞”,煞气属性凝练单一,故而相对容易引导驯服。而山野间的原生坟煞,吸纳地脉阴秽、亡魂戾气、百年尸气而生,凶性十足,桀骜不驯,杂乱无章,稍有不慎便会反噬自身,轻则经脉受损,重则被煞气夺心、沦为邪物。
可道理是道理,深浅总要试过才知道。
总不能因为怕反噬,就永远困在这一缕死煞上止步不前。局势不等人,镇煞使在暗处虎视眈眈,望乡台封印日渐松动,他没有大把的时间慢慢打磨、按部就班。
林砚定了定神,没有贸然行事。他先沉下心神,将体内那缕温顺的人工炼煞重新封回右臂穴位,以灵力稳稳圈住,防止后续异动时互相干扰;又默默运转心法,将周身灵力周天理顺,丹田气息调至圆融平稳;最后抬手按在胸口的青铜令牌上,暗中催动令牌护持,在心脉与丹田外布下一层坚实的金色屏障,作为最后一道保险。
三重准备做足,确认万无一失,他才缓缓放开周身感知,将一缕极淡极柔的神念探了出去。
神念穿过固煞阵的屏障,轻轻触碰到洞口游离的坟煞的瞬间,林砚眉头便微微一蹙。
和体内温顺凝练的黑煞截然不同。
这些天然坟煞带着粗糙的颗粒感,冰冷刺骨,暴戾张扬,混杂着坟土的腐朽气与亡魂的细碎怨念,像一群乱撞的无头苍蝇,毫无章法地在空气中飘来荡去。神念刚一靠近,便有细碎的煞意顺着神念往回钻,带着啃噬般的微痛,凶性毕露。
林砚屏住呼吸,神念化作极细的丝线,小心翼翼地勾住其中最淡、最散、凶性最弱的一缕。力道轻得像风吹柳絮,生怕重一分便惊到这股凶煞,激起反噬。
勾住的刹那,刺骨的寒意顺着神念传回识海,比人工炼煞冷了数倍,还带着一股往骨头缝里钻的凶戾之气,像是要顺着神念反啃回来。林砚早有准备,神念不逆不抗,顺着它飘荡的力道轻轻一带,引着它缓缓往洞口方向挪动。
第一步很顺利。
那缕游离煞气懵懵懂懂,本就没有自主意识,被神念带着飘了半尺,竟没有剧烈反抗,只是本能地小幅挣扎了几下,便被带着继续往前。
林砚心头微定。看来天然坟煞虽凶,可只要力道够巧、够顺,并非完全不能引导。他稳了稳心神,继续控制着神念,引着那缕煞气慢慢穿过固煞阵的缝隙,一点点往自己的指尖靠近。
煞气触到指尖皮肤的刹那,一股冰寒顺着毛孔猛地钻进经脉。
疼。
不是人工炼煞那种细微的麻痛,是带着强腐蚀性的刺痛,像无数细小的冰碴子刮着经脉壁,又冷又锐,所过之处,皮肉都泛起一阵僵麻。林砚眉头蹙得更紧,却没有后退。他凝神静气,用神念裹着这缕煞气慢慢往经脉深处送,同时分出一缕柔和灵力,小心翼翼地包裹住煞气外层,试图缓冲它的凶性,消减它的冲劲。
起初还算平稳。
那缕煞气虽凶,却量少力微,在神念与灵力的双重包裹下,顺着经脉缓缓走了小半圈。虽然时不时会冲撞一下经脉壁,带起阵阵刺痛,却始终没跳出掌控范围,一路被稳稳引导着前行。
林砚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几分。
看来天然坟煞也并非完全不能驾驭,只是比人工炼煞难驯一些、凶性烈一些罢了。只要循序渐进,一点点打磨凶性,慢慢增加体量,未必不能纳为己用,成为自身战力。
他略一沉吟,心底便生出了更进一步的念头。
一缕太少了,如同杯水车薪,实战中根本派不上半点用场。既然一缕能稳住,那再加几缕呢?只要控制好总量,慢慢来,应该不会出大问题。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心底便闪过一丝犹豫——是不是太急了?昨夜才刚摸到控煞门槛,今天就敢吸纳天然坟煞,甚至还想增量,未免有些冒进。可这丝迟疑刚升起,便被更强的念头压了下去镇煞使就在望乡台深处等着,封印一天比一天弱,黑风岭的局势一日险过一日,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慢慢磨、慢慢练。早一天掌控煞力,就早一分破局的底气,早一分查清真相的可能。
侥幸之心,往往就是祸端的开端。
林砚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微弱的迟疑,再次探出神念。这一次,他同时勾住了三缕游离坟煞,稳住力道,一并往体内引去。
三缕煞气同时入体的瞬间,经脉里的寒意瞬间翻了数倍。
冰冷的刺痛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小臂,像有三把冰锥顺着经脉往里扎。林砚咬着牙,额角瞬间渗出冷汗,连忙催动全部神念去包裹、去引导,试图将它们拧成一股,纳入灵力周天,像驯服那缕人工炼煞一样慢慢打磨。
可就在四缕煞气在经脉中汇聚到一起的瞬间,异变陡生。
原本散乱微弱、各自为战的天然坟煞,像是嗅到了同类气息的凶兽,凶性瞬间爆!它们彼此感召、戾气共振,骤然拧成了一股更粗的黑流,原本分散的凶戾之气汇聚一处,暴涨数倍,带着暴戾嗜血的疯狂气息,猛地挣脱了神念的束缚,在经脉里肆无忌惮地横冲直撞起来!
“唔——”
林砚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得像纸。
经脉里像捅进了一把烧红的冰刀,一边腐蚀烧灼,一边冰刺痛彻,所过之处,经脉壁阵阵抽痛撕裂。原本平稳运转的灵力被狂暴煞气一冲,瞬间乱了套,像受惊的马群在经脉里四处乱窜,气血跟着翻涌而上,喉咙里一股甜腥直往上涌,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糟了!
他心头猛地一凛,瞬间反应过来——自己犯了控煞的大忌。
天然坟煞的凶性会互相感召,越聚越凶,绝非简单的数量叠加。三缕散煞凑到一起,凶性翻了何止三倍?它们本就是地脉戾气、亡魂怨念所化,聚则成潮,散则成雾,聚合之后的破坏力,根本不是现阶段的他能强行压制的。
“断!”
林砚当机立断,毫不犹豫地切断了所有对外界煞气的牵引,神念瞬间撤回体内。
可已经晚了。
钻进经脉里的这几缕煞气已经彻底暴走,像挣脱了枷锁的野兽,疯狂往丹田方向冲。它们似乎本能地察觉到了丹田深处的灵力本源,想要冲进去吞噬殆尽,以此壮大自身。一旦让它们冲进丹田,轻则灵力尽废、修为损毁,重则被煞气侵体、夺了心神,沦为行尸走肉的邪物。
绝不能让它们靠近丹田!
林砚牙关紧咬,额角青筋微微凸起,整个人都绷紧了。他立刻全力催动胸口的青铜令牌,温润的金光瞬间从令牌中迸而出,顺着经脉快铺开,像一张坚实的金色大网,迎面兜住了横冲直撞的黑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