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洞深处,固煞阵的淡红光晕贴着湿润的石壁缓缓流转,像一层薄而坚韧的屏障,将洞外翻涌的阴寒煞气与腐土腥气尽数隔绝在外。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驱煞药膏与糯米清气,混杂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冷煞意,在静谧的空间里缓缓沉浮。
林砚盘膝坐在石洞最内侧的干燥石台上,双目紧闭,脊背挺得笔直,额角却渗着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身前的石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唇色泛着不正常的青白,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右臂粗布衣袖下,隐约可见淡黑色的纹路顺着经脉走向缓缓游走,像附骨的墨色毒虫,一点点往肩背方向蔓延,所过之处,皮肉都泛起僵硬的麻意。
和镇煞使那一战,两道凝练的煞刃擦身而过,留下的远不止皮肉上的两道浅伤。最棘手的,是顺着伤口钻进经脉的那一缕人工炼煞。这煞力与山野间散乱漂浮的天然坟煞截然不同,质地粘稠沉凝如熬透的沥青,带着极强的噬阳特性,一入经脉便死死钉在经脉壁上,如附骨之疽,寻常驱煞手段竟难以撼动分毫。
他已经接连试了三次正统驱煞术。
第一次,他调动丹田内近半数的温润灵力,化作纯正的阳气洪流,顺着右臂经脉奔涌而去,试图以阳克阴,将这缕邪煞包裹炼化。可当阳气撞上黑煞的瞬间,非但没有预想中的消融之势,反而像热油泼进了冰水,瞬间激起剧烈反扑。黑煞猛地翻涌躁动,非但没被炼化半分,反而顺着阳气的来势反向吞噬了一缕灵力,身形壮大了一丝,顺着经脉往心口方向窜了数寸。
噬阳之性,竟霸道至此。
林砚当时便闷哼一声,经脉里传来尖锐的刺痛,像有无数细针在反复穿刺经脉壁。他咬着牙强行撤回灵力,才没让煞力进一步侵入丹田本源。
第二次,他改了法子,不再强攻,而是分出数缕柔和的阳气,小心翼翼地靠近黑煞,试图一点点浸润、磨化。可这人工炼煞狡黠异常,阳气柔和时它便蛰伏不动,像一块毫无生气的黑石,任凭阳气包裹,却纹丝不化;待阳气稍有松懈,它便猛地钻出缝隙,顺着灵力间隙往深处钻,反倒又占了几分经脉地盘。
第三次,他尝试以分筋错脉的手法,引动穴位气机,想把煞力逼回伤口处逼出体外。可这煞力仿佛有自己的意识,遇堵则绕,遇弱则钻,在经脉里灵活游走,几番围堵下来,非但没能逼出半分,反倒让它在右臂经脉里窜了个遍,留下丝丝缕缕的煞毒附着在经脉壁上,隐隐作痛。
“咳……”
又一次驱煞失败,林砚喉间一甜,闷咳一声,嘴角溢出一缕暗红的血丝。经脉里的刺痛骤然加剧,那缕黑煞吸收了溃散的灵力余韵,果然又壮大了一丝,墨色更浓,顺着经脉往丹田方向又逼近了几分。
不能再硬来了。
他咬着牙,强行将丹田内躁动的灵力悉数收回,不再试图驱赶、围堵、炼化,彻底收了所有对抗的心思,任由那缕黑煞在右臂经脉里缓缓游走。再这么硬碰硬下去,没等煞力侵体夺舍,自己先把经脉耗废了,反倒正中了镇煞使的下怀。
当务之急,是先稳住自身气机。
石洞内重归死寂,只有他细微却匀缓的呼吸声,和周身阵纹偶尔闪烁的微光。固煞阵的光晕轻轻晃动,将洞外的阴寒隔绝在外,也给了他这一方难得的安稳空间。
林砚长吐一口浊气,慢慢平复着翻涌的气血,摒除了脑海里所有“驱煞”“镇煞”“灭煞”的固有念头。他放开了全部神念感知,不再带着对抗与敌意,只是以旁观者的姿态,细细体察起经脉中这缕人工炼煞的流转轨迹。
此前对敌之时,只顾着格挡防御、疲于奔命,从未静下心来仔细感知过煞力本身。此刻抽离了所有对抗的心思,沉下心神细细体察,种种此前被忽略的细节,才渐渐清晰起来。
这缕黑煞绝非一团散乱无序的阴邪之气,它有自己的章法,有自己的节奏,甚至有自己的“习性”。
它像一条细小而警觉的黑蛇,顺着经脉的走向缓缓游动,遇到灵力浓郁的穴位便绕着走,专挑灵力薄弱的经脉缝隙钻;游走的节奏极稳,一进一退,一张一弛,仿佛在循着某种特定的韵律呼吸,时而凝聚成针,时而散成雾状,变化之间流畅自然,毫无滞涩。
它侵蚀经脉也不是蛮力冲撞,而是一点点附着在经脉壁上,像苔藓蔓延一般,缓慢地腐化、渗透,水滴石穿一般,悄无声息却后劲十足。若不是神念体察入微,甚至察觉不到经脉壁正在被一点点侵蚀。
林砚默默体察了足足一刻钟,渐渐摸清了它的核心规律。
遇强则伏,遇弱则钻;阳盛则退,阳衰则进。
这便是人工炼煞与天然坟煞最本质的区别。
山野间的天然坟煞暴戾散乱,只会凭着本能横冲直撞,遇阳气便硬拼,遇镇压便溃散,虽凶却好对付;可这人工炼制的煞力,却像被精心调教过的凶兽,狡猾、隐忍、韧性十足,懂得避实击虚,懂得蛰伏蓄力,懂得以吞噬阳气来壮大自身。
难怪正统驱煞法处处受制,步步被动。
用阳气强攻,它便蛰伏躲避,等你灵力耗损、气势回落,它再钻出来反噬蚕食;用柔劲磨化,它便装死蛰伏,耗得你心神疲惫,再伺机而动。一来二去,耗损的反而是自身本源灵力,反倒帮它一步步壮大声势。
这道理,便如同治水。
一味筑堤堵截,只会让水位越积越高,水势越蓄越猛,终有溃堤决口的一天。
那……如果不堵,反而疏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林砚自己都愣了一下,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强烈的违和感。
走阴人一脉代代相传,核心法度便是镇煞、驱煞、渡煞,祖训明言“阴邪不可近身,煞气不可纳体”,后世子弟皆以阳气克阴邪,以正法破邪祟。至于控煞、驭煞、纳煞为己用,那向来是邪修旁门的路子,是离经叛道之举,是守道之人的禁忌红线。
从小到大,爷爷教他的,典籍里写的,长辈口耳相传的,全都是“煞气必除,阴邪必镇”。若是让先辈知道他想主动操控煞气,怕是要斥他一句走火入魔、误入歧途。
可方才与镇煞使交手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浮现。
对方仅凭一手炼煞术,便将正统符篆、阵法、法器克制得死死的,他倾尽底牌也只能勉强脱身。若是继续守着老法子一成不变,永远都破不了对方的炼煞术,别说查清祖辈失踪的真相、守住望乡台封印,怕是连活着走出黑风岭都难。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爷爷生前常说,走阴人守的是道心,不是术法。心正,术法再偏也是正;心邪,术法再正也是邪。
如果以煞气本身的力量,去对付邪修的炼煞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最终守住封印、护佑一方,那算不算守道?
如果抱着一颗扶正驱邪的心,即便用了煞气之力,又算不算偏离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