嵬名察哥放声大笑,笑声之中有悲,有慨,也有武将得遇对手的快意。他不再妄想冲破中军大营,只求战死于此,落一个大夏武将的结局。
残存的亲卫仍在拼死护在他的身侧,以血肉之躯挡下大晟军的长枪利刃。
直至战至最后一人,嵬名察哥已然精疲力竭,身边环绕着无数西北军的铁骑。
周遭铁骑环伺,刀枪森森,冰冷的锋刃尽数对准了场中满身浴血的嵬名察哥。
战马喘息着,口鼻喷吐出团团白雾,他胯下的战马早已身中数创,四蹄微微打颤,却依旧倔强地立在黄沙血泊之中。
四下喊杀声渐渐低了下去,西夏最后的死士尽数倒卧黄沙,遍地尸骸断戈,残阳如血,把整片沙场染得一片赤红。
嵬名察哥缓缓勒住战马,没有再挥剑冲杀。
浑身的伤口阵阵作痛,失血让他眼前阵阵昏黑,耳边呼啸的风沙仿佛化作了往昔岁月里的种种声响。
恍惚间,他好似回到少年之时。
那时候大夏山河鼎盛,贺兰山下牧草连天,黄河横贯河西,城池连绵,部族归附。
少年的他披轻甲,跨骏马,跟随王族长辈巡阅疆土,望着一望无际的草原,心中满是万丈豪情。
那时他便立志,要守好大夏的每一寸土地,护佑党项的子民,扬大夏国威于四方。
而后半生戎马,沙场辗转。
他领兵守要塞,御外敌,驰骋于戈壁荒原,大小百战。
他带领党项儿郎挥刀杀敌、带领大夏铁骑席卷旷野,亦见过城池被围。
也曾下令对前宋边疆烧杀劫掠。
他也曾与种师道沙场对峙数十载。
两军阵前,旌旗相对,刀兵相见,各为其主,拼得你死我活。
可心底里,他敬重这般守土尽责的对手。天下如棋,各执一方,只是奈何家国命运,早已写定结局。
他缓缓抬眼,再度望向高高的将台。
风沙卷动白,种师道依旧立在那里,遥遥望着他,没有下令军士一拥而上擒拿,亦没有出言劝降。
隔着遍地尸山血海,两个各为其国的统帅,静静相望。
嵬名察哥脸上溢出一抹苍凉而坦荡的笑意,眼底的不甘渐渐散去,余下的,是武将最后的尊严。
他抬手,抹去脸上混着尘土与血水的污渍,手中长剑的剑锋,调转,对准了自己的脖颈。
身下战马似是感知到主人的心意,低声悲嘶一声。
“大夏数百年基业,亡于今日,非察哥不尽力,实乃天不佑党项。”他声音嘶哑,随风飘散在旷野之上,“本王一生为国,马革裹尸,便是归宿。”
他不愿做阶下囚,不愿受缚受辱,更不愿活着看着故国彻底覆灭。
手腕骤然力。
寒光一闪。
鲜血喷涌而出,顺着甲胄的缝隙汩汩流淌,染红了胸前斑驳的王族战甲。
嵬名察哥身躯微微一晃,依旧强撑着不肯即刻倒下,目光最后望向贺兰山的方向,嘴唇轻轻翕动,似在遥念故土山河。
片刻之后,他庞大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重重从马背上栽落,轰然跌落在浸透鲜血的黄沙之上。
长剑脱手,哐当一声砸在满地断戈之间。
一代西夏名将,就此自刎沙场。
风卷黄沙席卷过来,缓缓覆盖住他的身躯。
沙场之上,喧嚣渐渐沉寂,唯有将台上的大晟帅旗,在烈烈狂风之中,依旧高高飘扬。
种师道立于将台,默然望着下方那具倒下的身躯,久久没有言语。
“传我将令。”种师道的声音在风里略显低沉,“收其遗骸,厚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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