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种师道从望远镜中看见嵬名察哥亲率千余骑兵向自己所在的中军,也是大晟军防守最为严密的地方起冲击之时,这位老将眼中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
他将西夏军围的铁桶一般,自然不怕这区区千余人能突围而去。
帐外狂风卷着黄沙呼啸,远处尘烟滚滚,那一支单薄的骑队,没有战鼓轰鸣,没有震天呼号,就这般寂寂地朝着如山的军阵撞来。
种师道放下手中望远镜,花白的胡须被风微微吹动,立于将台之上久久不语。
身侧的亲兵统领低声请示“大帅,敌寇孤骑来犯,只需阵前铳轮齐射,片刻便可将其尽数诛灭,何须耗费士卒与之缠斗?末将请令,下令铳阵开火!”
周遭诸将也纷纷附和,眼前西夏残军已是瓮中之鳖,千余残骑,在大晟军的火器阵面前,不过弹指便可荡平,犯不上折损自家精锐。
种师道缓缓抬手,制止了众将请战。
他目光遥遥望向那道冲在最前方,一身残破王族战甲的身影,声音沉缓“嵬名察哥,西夏第一名将。半生征战,大小百战,绝非庸碌之辈。如今身陷绝境,不率众投降,反倒率亲卫死士前来决死,这是求殉国之名。”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敬重“若是以铳炮乱弹射杀,他便是死于火器之下,非沙场对决。一代名将,当给他武将该有的体面。”
说罢,种师道转头看向身侧的亲卫统领,高声下令“传我将令!铳阵暂缓开火!老夫亲自督战,派三千亲卫精骑,出营接战!不要用火器,持长枪环刀,以骑对骑,堂堂正正与他一战!”
“大帅!万万不可!”一旁副将大惊失色,“贼军皆是抱定必死之心的死士,我军亲卫皆是精锐,这般硬碰硬,徒增伤亡!”
“我知晓。”种师道神色肃穆,手扶腰间的将帅佩剑,“战场之上各为其主,他是劲敌,亦是值得敬重的对手。我大晟堂堂王师,何惧与绝境之中的对手沙场相见。给他武将的尊严,亦是成全我大晟的气度。难道你们害怕老夫麾下精骑不是西夏军的对手不成?休要多言,传令迎战!”
将台号角呜呜响起,却不是火器齐鸣的号令。
营门隆隆打开,三千身着重甲的亲卫精骑如同风雷一般驰出。
人马俱甲,长枪如林,铁甲在昏黄天光之下泛出冷硬寒光,列成整齐的骑阵,迎面迎向疾驰而来的西夏骑队。
种师道一身戎装,亲自立在高处将台,身后大晟的帅旗在狂风之中猎猎作响。
他没有退入后帐避敌,就这般亲自督战,目光牢牢盯着两军即将接战的沙场中央,他要亲眼见证嵬名察哥这最后的冲锋。
寒风呼啸、马蹄阵阵,两边骑队距离飞缩短。
嵬名察哥一身斑驳的王族甲胄早已染满尘土,他抬眼望见对面营门大开,不见漫天铳炮对准自己,反倒冲出一队严整的精锐骑兵,更望见高台上那道白苍苍的身影。
他瞬间便懂了种师道的用意。
没有漫天弹雨,没有隔着工事的屠戮,是选择以骑兵对骑兵,用武将最原始的方式,来了结这最后一战。
嵬名察哥胸中一股郁气翻涌,连日绝境之中的压抑、不甘、悲怆,在此刻尽数化作沙场悍勇。他纵声长啸,这一声长啸冲破呼啸狂风,沙哑却壮烈“好!种师道!不愧与我对敌半生!”
话音未落,他手中长剑高高扬起。
身后千余名西夏亲卫死士,人人带伤,闻此长啸,终于爆出迟来的怒吼,千骑齐进,马蹄践踏得震得大地微微颤,直直撞向迎面而来的大晟亲卫骑阵。
“杀——!”
金铁交鸣之声轰然炸响。
长枪相撞,环刀劈砍,甲胄碎裂,惨叫与怒喝交织在一起。
西夏军和西北军仿佛都要将百年仇怨尽数泄出来,以最原始的战斗方式开始了厮杀。
鲜血瞬间染红脚下黄沙。
西夏死士人人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悍不畏死,刀刀搏命;大晟亲卫皆是千里挑一的精锐,军纪森严,进退有度,甲坚刃利,丝毫不落下风。
嵬名察哥一马当先,长剑翻飞,半生征战的功底尽数迸,纵然身疲力竭,满身创伤,依旧勇不可当。
可他麾下亲卫终究连日困于重围,饥疲交加,大多身负伤势,纵然悍勇,也在大晟精锐的轮番冲击之下不断倒下。
高台上,种师道静静俯瞰战场。
身旁诸将看着己方亲卫不断有人倒下,心中焦急,屡次恳请大帅下令铳阵介入,结束厮杀。
种师道只是轻轻摇头“不必,马上就要结束了!”
风沙迷眼,沙场之上西夏骑队的人数越来越少,一具具人马的尸体堆叠在黄沙之间。
嵬名察哥周身的亲卫一层一层倒下,到最后,他的身边,已经只剩寥寥数十人还在死战。
他自己身上也添了数道伤口,战甲多处碎裂,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浸染了手中长剑的剑柄。
他抬眼望向将台之上的种师道,二人隔着漫天血与风沙遥遥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