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一道轻盈无声的黑影从屋外推开木门,闪身入内。
进门后,黑衣忍着单膝跪地,垂躬身“族长,使者已率众离开。”
“嗯!”纪伊铃音好似在沉思着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黑衣忍者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族长,如今您拒绝了天皇之命,那些贵族武士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还有甲贺、伊贺两族,更会落井下石,以后……”
立在天光下的纪伊铃音微微垂眸,残缺的右腿稳稳支撑着单薄的身躯,身姿笔直,无半分孱弱佝偻。
覆在脸上的皮质面具纹丝不动,唯有那双漆黑眼眸里的冷寂层层翻涌,藏着积压数年的血色恨意。
她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面具边缘,低沉空洞的腹语褪去了方才的讥讽,只剩彻骨寒凉“难道收下他们的黄金,答应他们的条件,去刺杀菊池真信,我们就有活路了吗?鹤,那些黄金不是我们活命的资本、是催命的毒药!我父亲三年前便是受不了诱惑,参与了藤原和平氏之间的争斗,结果呢?”
“结果便是他死了,我的三个哥哥、两个妹妹都死了,纪伊一族四千众,如今只剩下这不到七百人!”
“我亲眼看着父亲战死,看着五个兄长接连倒在我面前。”纪伊铃音的眼眸依旧漆黑无波,却冷得让人心头寒,“混乱之中,我被乱刀砍断右腿,侥幸被族中老弱拼死护住,才留得一命。都说我父亲鲁莽败亡,纪伊是战败苟活,可没人知道,我们不是败于战力,是败于背叛,败于贵族的阴狠算计,败于甲贺、伊贺的贪婪无耻。”
心腹抬头,眼底带着一丝凝重的疑惑“族长,如今纪伊元气未复,甲贺、伊贺强强联手,朝堂贵族又步步紧逼,以我们一族之力,恐难只剩死守……。”
“死守?”纪伊铃音轻声嗤笑,腹语清冷刺骨,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守不住的!如今族中老弱太多,就算贵族武士和甲贺、伊贺两族不来,我们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名为鹤的黑衣忍者脊背微僵,垂默然,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沉重。
纪伊铃音抬眸,望向屋外苍茫的山林,暮色沉沉,压得整片纪伊聚居地死气沉沉。三年前血战浩劫,四千族人殒命三千多,余下的七百余人,从未真正喘过一口气。
最先熬不住的,是生计。
纪伊一族盘踞纪伊深山,寒冬已至,山中野物日渐稀少,往年秋冬囤下的干粮已经快要见底。
族人如今每日只能分得半盏粗粮,老幼饥寒交迫,伤病者无药可医。
山中湿气浓重,族中负伤的伤者大多落下顽疾,旧伤反复溃烂、风寒入骨咳喘不止,可药田早已荒废,珍贵的疗伤草药早已耗竭,仅剩的寥寥几株救命药材,只能留给上阵御敌的忍者。
日日有人悄无声息离世。
不是死于刀剑厮杀,而是死于饥饿、寒冻与无药可医的伤病。再这般被动耗下去,不用外敌来犯,纪伊一族便会自行消亡在这深山之中。
她目光穿过窗棂,望向窗外连绵叠嶂的青山,那片困住纪伊一族百年,也埋葬了她所有至亲的群山。
风吹动她宽大垂坠的暗色忍衣,衣袂翻飞,衬得那截残缺的右腿愈孤绝,却也让她周身的气场愈凛冽。
“族长……难道我们就没有生路了吗?”
鹤指尖微颤,垂的眼底翻涌着悲愤与痛惜。那场血战,是所有纪伊族人心中永远的伤疤,也是族群由盛转衰的转折点。
“生路从来不是守出来的,是闯出来的。”
低沉空洞的腹语不再寒凉刺骨,反倒裹着一股掷地有声的决绝,狠狠撕碎了满室的死寂。
纪伊铃音缓缓收回眺望山林的目光,侧脸覆着冰冷的皮质面具,唯有一双漆黑眼眸亮得惊人,藏着破釜沉舟的孤勇与筹谋。
鹤猛地抬头,眼底的沉重与茫然瞬间褪去,涌上一丝急切的希冀“族长有计?”
“死守是坐以待毙,蛰伏是慢性等死,既然前后皆是死路,那我们便换一条路走。”纪伊铃音垂在身侧的指尖缓缓收紧,单薄的指节泛白,“舍弃基业,全员迁出,远赴九州。”
鹤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迁出纪伊深山,等同于彻底舍弃族群扎根百年的故土、废弃世代经营的居所与密道,等同于斩断所有退路,将七百族人彻底暴露在乱世刀光之中。
这是比死守山林更为疯狂、更为决绝的选择。
“族长,九州路途千里,沿途皆是贵族关卡,老弱随行,路途艰险,一旦暴露,便是全军覆没!”鹤沉声急呼,语气满是顾虑,“况且我们无根无凭,远赴他乡,何处容身?”
纪伊铃音早有定算,眸色沉稳无波,字字清晰道“若是以前,举族迁移,也许有死无生,但现在天下大乱,九州菊池真信大人能将天皇逼得来向聘请我们前去刺杀,肯定是这些贵族已经被逼的走投无路了!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鹤对纪伊铃音的话从来不会质疑,于是问道“族长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现在!”纪伊铃音微微颔,残肢稳稳力,缓缓转过身,面向屋外沉沉暮色,声音陡然凛冽。
她当即沉声下令,字句铿锵,条理井然“鹤,我行动不便,你带着几名族中上忍,抢先奔赴九州秘密面见菊池真信,将有人要暗杀之事告知于他!并代替我向他请求依附!”
鹤犹豫道“族长,如果菊池真信让我们去对付甲贺、伊贺的忍者,我又该如何回答?”
纪伊铃音说道“你说的事,是很有会生的,既然要投奔别人,便要做好玉碎的打算,你一口应下便是,如果我们没有价值,菊池真信又如何会收留我们?只要能留下我们纪伊一族的种子,能借助菊池真信的力量替死去的亲人报仇,我们这些人的命,便交给他!”
鹤凝神聆听,郑重俯“我记住了!”
纪伊铃音眸光沉敛,语气添了几分凝重,“我会带着族人昼伏夜出,隐秘向九州边境潜行!”
接着,纪伊铃音看向鹤,说道“不过菊池真信为人如何,我心里也没底,你这一去,恐怕生死难料,你……要小心!”
鹤,他抬眼看着纪伊铃音,微微一笑“族长,我不在你身边,你要照顾好自己!”
纪伊铃音低头看着鹤,隐藏在袖下的手想要伸出去摸摸鹤的脸庞,却最终还是作罢。
鹤对自己的爱慕纪伊铃音并非不知,但她的心里有对贵族的仇、有对甲贺、伊贺两族的恨、有纪伊一族的生死存亡……她的心装的太满了,实在装不下这些儿女私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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