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羽僵立原地,胸腔里翻涌着极致的荒诞与割裂。
第一瞬,是隐秘的快意。那是蛰伏多年、压抑已久的私欲终于落地的轻松。
从此,朝堂再无一手遮天的藤原氏权相,军中再无独断专行的平氏统帅,无人再能掣肘他的政令,无人再能架空他的皇权。
困扰他半生的权臣桎梏,一朝烟消云散。这份快意真实而灼热,在死寂的心底灼灼燃烧。
可这份快意仅仅存续瞬息,便被滔天的惶恐与绝望彻底吞没。
他恨他们专权,却也无比清楚——这两个把持朝政、手握兵权的乱臣,亦是撑起倭国的两根梁柱。
藤原忠实虽独断,却能镇得住朝堂世家,压得住朝野纷争,维系着官僚体系的运转,让看似破碎的朝局勉强维持平衡;平忠盛虽拥兵自重,却深谙兵事,能镇四方乱局,是京畿最坚固的屏障。
他厌恶他们的权势,却不得不承认,是这二人的强权,死死护住了这座早已腐朽溃烂的江山,护住了皇室苟延残喘的尊荣,护住了他鸟羽上皇荒唐奢靡、纵情恣意的半生安稳。
平安皇室早已烂入骨髓,礼法崩塌、人伦尽失、朝政荒废、武备松弛。
除了虚无的神裔名分,皇室早已一无所有。
是藤原、平两氏的互相制衡与竭力维系,才让这艘千疮百孔的巨轮,迟迟未曾倾覆。
如今,梁柱俱断。
十万精锐是倭国最后的可战之兵,是京畿最后的底气,尽数陪葬;两大权臣一死,朝堂群龙无,诸世家必定各自为战、私心涌动,再也无人能够统摄朝野、震慑四方。
更可怕的是,叛军菊池真信大胜之后,携雷霆之势北上,连破两国,兵锋锐不可当。
从前有藤原、平氏挡在前方,替他挡战乱、平叛乱、定四方,他只需躲在深宫之中,沉溺风月、放纵私欲,肆意挥霍天家的名分与特权。
可现在,屏障全无,外面的寒风冷雨扑面而来,他终于体会到那道轰然塌下的天是什么。
不是权臣覆灭的噩耗,而是无人再为他遮风挡雨,无人再为他镇守江山的绝境。
方才被他抛在身后的妃子慌忙拢上衣衫,怯生生地想要靠近,却被鸟羽骤然扫来的一眼吓得僵在原地。
那双素来凉薄慵懒、盛满情欲眼眸,此刻翻涌着戾气、慌乱、惊惧与茫然,复杂得令人心惊。
鸟羽上皇足足过了盏茶功夫才消化了这条信息。
盏茶的死寂过后,席卷周身的凛冽绝望并未彻底消散,却硬生生被心底钻出来的一缕苟且侥幸撬开了缝隙。
鸟羽缓缓垂落眼帘,指尖微微颤抖,却不再是全然的惊惧,反倒多了几分自我宽慰的偏执。
他胸口剧烈起伏,将方才那种天崩地裂的恐慌强行压下,一遍遍在心底自我劝慰,纷乱的思绪渐渐锚定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他的身份。
他是天照大神的后裔,是正统天皇家的君王,是倭国万民心中与生俱来的神裔。
这虚无、空洞、早已被架空的名分,在藤原、平氏两座梁柱崩塌的绝境里,骤然成了最珍贵、最无可替代的依仗。
菊池真信又如何,大不了他就是下一个藤原忠实或者平忠盛,最多就是两人的合体罢了。
自己是天皇,世间百姓虔信的神明。
若无自己的承认,无天照神裔的名义加持,菊池真信如何统治这个国家!
他可以靠武力夺城,却无法靠武力收服天下人心,更无法靠武力确立统治正统。民间不服,世家不认,各路地方豪族必会伺机而动,乱世永无宁日。
想到此处,鸟羽胸腔里的惶惧渐渐淡去,那缕侥幸堪堪压住了漫天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