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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1章 鸟羽上皇的天塌了（第1页）

数日后，平安京。

鸟羽上皇倚坐在清凉殿的御榻上，怀中拥着女子，指尖漫过她乌黑的缕，心底却翻涌着一层冰冷又荒唐的疑惑——他说不清，怀中这人，到底是族人、是亲眷，还是仅仅只是他深宫众多玩物之一。

倭国皇家，礼法名存实亡，人伦碎如浮尘。

从他的父亲白河法皇那一代，皇室便深陷乱伦与虚伪的泥沼，数十年纲纪崩塌，尊卑倒置，血脉混杂得无从溯源。

白河法皇生前肆意霸占后宫、强占亲族女眷，乱辈分、乱亲缘，留下一摊无人敢深究的皇室烂账。

待到鸟羽上皇接手这满目繁华的宫城，连带接手的，是一团纠缠不清的亲缘关系，一堆真伪难辨的骨肉至亲，以及一座只知奢靡享乐、早已荒废朝政的腐朽皇庭。

鸟羽怀中的女子，出身皇家旁支，族谱上辈分记载模糊，幼时便被接入宫中教养。

按旧籍辈分算，她与鸟羽沾着极近的宗亲渊源，可历经白河时代的皇室混乱，诸多旁支宗亲被随意收养、随意更名、随意纳入后宫，血缘脉络早已被篡改得面目全非。

无人能精准说清二人是否同源同脉，无人敢彻查族谱旧档，连鸟羽自己，也只能在缠绵温存之余，对着女子相似的眉眼暗自茫然。

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亲缘纠葛，是平安皇室最刺眼的丑闻，也是深宫最寻常的常态。

但是没关系，旁人不追究，鸟羽更加不会在乎。

反正自己是天皇，是天照大神的后裔，神和人又怎么会一样呢。

自己生来便与众不同。神之血脉，又何须拘泥凡人的伦常规矩？只要是他心悦之人，管她是姑母、姊妹，还是晚辈侄女，又有何妨？

天地初开，鸿蒙未判，高天原上先育无形诸神，终诞下伊邪那岐与伊邪那美兄妹二神。二神立于天浮桥之上，执天之琼矛搅动混沌沧海，滴落的圣水凝作屿，聚成洲，便是如今倭国的万里山河。兄妹合婚，化生山川草木、世间万灵，是为天地人伦之始。

世人皆遵兄妹创世、阴阳相合的古训，守辈分、循亲缘，唯独皇室例外。

伊邪那美殁于生火神之劫，坠入黄泉污秽之地。

伊邪那岐痛失爱侣，远赴黄泉寻妻，却见神女躯体腐朽、百虫滋生，惊惧转身，断了尘缘执念。

他于筑紫之海濯身净秽，洗去黄泉浊气，三涤躯体，降生三贵子——左眼澄澈化日，是为天照大御神，执掌高天原光明；右眼凝华为月，是为月读命，统御暗夜星河；鼻息生风，是为须佐之男，镇守沧海苇原。

天照大神承天界正统，遣天孙琼琼杵尊携三神器降临人间，定皇室万世一系，称天家血脉，净而无瑕，不与凡夫同俗。

多少年来，皇室皆以此为凭，肆意打破人间礼法。

鸟羽低头，看着怀中人温顺眉眼，指尖停下，心底那点荒诞的疑惑再度翻涌。

诸神创世，定天地秩序，造人伦纲常，偏偏唯独纵容天家子孙紊乱亲缘、错乱辈分。

若天照大神真的高悬高天原，俯瞰人间万民，为何会默许自己的后裔，活在这一团污浊混乱的血脉纠葛里？

若神裔当真纯净神圣，为何白河以来的皇室，代代纠缠亲眷、混淆骨血，族谱斑驳错乱，早已分不清亲疏尊卑？

殿外晚风穿廊，拂动垂落的锦帘，吹散殿内旖旎暖意，带来一丝深秋风露的寒凉。

世人皆敬神、畏神、奉神，将天皇视作现世神明，将这混乱的皇室奉为神圣正统。可身处这棋局中心的鸟羽，却比任何人都清楚——所谓神裔荣光，所谓天照庇佑，不过是皇室自欺欺人的幌子。

是历代天皇为放纵私欲、凌驾礼法，亲手编造的一场漫长骗局。

他拥紧怀中女子，将那点虚妄的疑虑压入心底，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

真神也好，假神也罢。

这平安京的繁华，这万民俯的尊荣，这挣脱一切人伦桎梏的自由，皆是这场造神骗局赠予他的特权。

哪怕天照从未睁眼俯瞰这片土地，他也要借着这神的名分，荒唐一世，纵情一生。

怀中的女子扭动了几下，便又勾起了鸟羽的欲望，正当他撩起衣袍欲要行事之时，殿外急促的脚步声撞碎了殿内暧昧的气息，一名内侍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跪在锦帘外伏低身子，声音抖得不成模样

“上皇！大事不好！前线传来急报——藤原太政、平大辅所领十万京畿精锐，全军覆没！叛贼菊池真信乘势北上，已连克长门、周防等国……藤原和平氏家族在京中的主事人带着诸位大臣，此刻正在殿外求见……”

闻听此言，鸟羽上皇动作骤然僵住，方才眼底翻涌的情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甚至顾不得怀里的美人春光外泄，一把扯开锦帘，急促的问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内侍颤抖着重复了一遍，鸟羽上皇脑中好似霹雳炸响，紧接着，便感觉……天塌了！

他死死攥着手中的锦帘，华贵的织锦被指节掐出深深的褶皱，眼底是翻涌不休的错愕、阴翳，还有一层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复杂五味。殿内风停帘静，方才怀中女子的缱绻春色、深宫的靡靡暖意，尽数化作讽刺的泡影。

十万京畿精锐，一朝尽没。

藤原忠实、平忠盛，这两个压在他皇权之上数十年的名字，两个他日夜忌惮、暗中厌憎的权臣，竟真的死了。

无人知晓，无数个深夜独坐御榻之时，他心底藏着何等阴私的执念。

他是名正言顺的天照神裔、现世天皇，却早已被架空成深宫之中的傀儡。

偌大倭国，人事任免、天下兵权、财赋命脉，尽数攥在藤原氏与平氏两大家族手中。

藤原忠实把持朝政，结党营私，朝野半数官员皆出自其门下，政令不出御所，尽出藤原府邸；平忠盛手握重兵，掌京畿守备、四方征伐，军中上下只知平氏号令，不知天皇旨意。

这么多年，他坐拥至尊虚名，实则处处受制。

他恨他们的跋扈专权，恨他们瓜分皇权，恨他们将神圣天家视作摆设，恨自己空有万世一系的名分，却要受制于臣子、仰人鼻息。无数次，他冷眼旁观两大家族制衡争斗，心底藏着最阴暗的期许——他盼着二人两败俱伤，盼着权臣势败，盼着压在他头顶的两座大山轰然崩塌。

他甚至无数次暗自预想，若藤原忠实、平忠盛尽数覆灭，他便能收回旁落的所有权柄，真正做一回独一无二、至高无上的天皇。

可如今，夙愿以一种最惨烈、最荒唐的方式成真了。

他们死了。

带着倭国大多数的精锐……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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