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叫‘心池’。”沈师傅说,“当地老人传下来的名字。你看这水,为什么这么清?”
复生蹲下来仔细观察。没有活水流入,也没有出口,可水就是不浑。
“因为不动。”沈师傅说,“没有东西搅动它,泥沙自然沉淀,水就清了。人心也一样。你心里那些泥沙——欲望、焦虑、恐惧、攀比——你不去搅它们,它们就沉下去了。沉下去之后,心就亮了。”
他指着池水“你现在看,能看见什么?”
复生看着水面。阳光洒在上面,波光粼粼。他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的,被光线切割成碎片。
“看清了吗?”沈师傅问。
“没有。只能看见个影子。”
沈师傅笑了“因为你还是在用眼睛看。用眼睛看,永远只能看见影子。用心看,才能看见真东西。”
他走到池边,弯腰捧了一捧水,慢慢喝了一口。
“来,尝尝。”他把叶子折成一个小杯,舀了水递给复生。
水入口的瞬间,复生微微一震。
那水没有任何味道——不甜,不咸,不苦,不涩。可就是这种“没有味道”,让他尝到了某种久违的东西。
是纯净。
是天地之间最原始、最本真的状态。
“这就是‘淡中意趣冲夷’。”沈师傅说,“淡不是寡淡无味,而是不需要用味道来证明自己。就像人,不需要用财富、地位、名声来证明自己,才是最自在的。”
他们在山谷里坐了很久。沈师傅给复生讲了这个地方的故事——几百年前,一位被贬的官员流落到这里,心灰意冷,想要了结自己。可他在这个山谷里住了三天,喝了三天池水,突然想通了。他回到京城,辞了官,回到这里隐居,活到九十多岁。
“他明白了什么?”复生问。
“他明白了,人活着不需要那么多。一瓢水,一碗饭,一张床,就够了。多了都是负担。”
复生想起自己的豪宅、名车、私人飞机,想起保险柜里那些证明他“成功”的证书和奖杯。
那些东西,哪一样是他“需要”的?
没有。
可他被它们绑住了。
就像一只被拴在大树上的鸟,以为自己能飞,可每飞一次,绳子就会把它拽回来。
八自我赎回
回到上海后,复生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他约了张维远教授,告诉他自己会推动董事会修改收购方案,保留张教授及其团队的管理权和核心技术决策权,同时承诺在未来十年内,该抗癌药的价格涨幅不得过年通胀率。
“张教授,这不是慈善。”复生说,“这是长期主义。好的东西值得用更长的时间去培育。”
老人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来,郑重地向他鞠了一躬。
“隆总,谢谢你。”
“叫我复生就好。”
第二件,他去了一趟新加坡。
妻子陈若琳开门时,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防备,也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期待。
“你来做什么?”
“来接你们回家。”
“复生,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女儿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
“所以我来做那个稳定的环境。”复生说,“若琳,我想好了。我会调整工作方式,每天七点前回家,周末不接工作电话。孩子放学我来接,她想去游乐园我陪她去。”
陈若琳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你说过多少次了?每次都是说说而已。”
复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
那是他已经签好字的《工作方式调整承诺书》,还附了一份给董事会的备案文件。
“以前我说的‘改’,是想把‘隆总’做得更好一点。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先把‘隆复生’做好,再做‘隆总’。”
陈若琳看着那份承诺书,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女儿从房间里跑出来,看见爸爸,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抱住他的腿。
“爸爸!”
复生蹲下来,抱着女儿,眼眶也湿了。
那一刻他想起了《菜根谭》里那句“闲中气象从容”。
从容,不是不忙,而是心里有锚。无论风浪多大,锚在那里,船就不会翻。
他的锚,找到了。
第三件,他正式向董事会提出,将公司每年利润的百分之二永久性投入一个叫做“心池计划”的项目,用于支持那些做基础研究、长周期、高风险项目的科学家和手工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