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司,隆复生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谁都不见。
助理小林敲门送了三次咖啡,都被他吼了回去。第四次,小林没敢敲门,只是把咖啡放在门口,了一条微信“隆哥,咖啡在门口。你消消气。”
消消气?他消不了。
他把郑总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天,越想越觉得憋屈。什么叫“太急了”?什么叫“像一把刀”?他做方案精益求精、追求完美,这有什么错?客户自己说不清楚想要什么,反过来怪他不理解——这公平吗?
他想起了母亲来的那段话“燥性者火炽,遇物则焚。”他突然觉得这句话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但此刻,他并不觉得这是警醒,反而觉得是一种诅咒。难道性格急躁的人,就注定做不成事?难道追求完美的人,就注定要被客户刁难?
他不信。他偏不信。
下午四点,公司ceo周远山把他叫进了办公室。
周远山五十出头,头已经花白,但精神矍铄,目光如炬。他是广告行业的老兵,从业三十年,见过无数风浪。隆复生是他亲自从北京挖回来的,他一直很欣赏这个年轻人的才华和冲劲——但今天,他不得不敲打敲打他了。
“坐。”周远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和但不容置疑。
隆复生坐下来,等着挨批。
“鸿蒙那边来电话了。”周远山开门见山,“郑总说,他对你的专业能力没有意见,但他觉得你‘情绪管理有待提升’。原话。”
隆复生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周总,我承认我今天态度不好。但是——”
“没有但是。”周远山打断了他,“复生,你知道这个项目对公司有多重要。鸿蒙是我们的战略客户,这个项目丢了,影响的不是八千万的营收,而是未来三年我们在科技板块的布局。”
“我知道。”隆复生低下头,“所以我才更着急。他们的要求一天一个样,我出了十四版方案——”
“你出了十四版方案,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十四版都过不了?”
隆复生抬起头,看着周远山。
周远山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隆复生面前。那是一张手写的便条,字迹潦草但清晰,一看就是匆忙之中写下的。隆复生低头看去,上面写着几行字
“隆总监的方案,技术上无懈可击,但缺乏共情。他的方案像一把手术刀——精准、锋利、冰冷。但我们需要的,是一双手——温暖、有力、懂得握住。”
落款是郑总。
隆复生盯着这几行字,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本能地想反驳——什么叫缺乏共情?什么叫懂得握住?但周远山没有给他辩驳的机会。
“复生,我跟你说个故事。”周远山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的天空,仿佛在回忆一段久远的往事。
“我三十二岁那年,也像你一样,觉得自己天下第一。我写了一版方案,自认为是神来之笔,结果被客户毙了。我不服气,冲到客户老板的办公室里,拍着桌子跟他理论。你猜后来怎么样了?”
隆复生摇了摇头。
“后来,那个客户不但没跟我们签约,还把这件事在整个行业里传开了。我花了三年时间,才洗掉‘那个拍桌子的年轻人’的标签。”周远山苦笑了一下,“复生,我不是要你变得圆滑世故。我是想告诉你——偏激不是锐气,固执不是坚持。你以为你在扞卫专业,其实你只是在扞卫你的自尊。”
隆复生沉默了。
他想起父亲生前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是他大三那年的暑假,他在一家广告公司实习,因为方案被主管否定了,他跟主管大吵了一架,当场辞职回家。父亲听完他的抱怨,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复生,一个人最大的敌人,往往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的脾气。”
当时他不以为意,觉得父亲太老派、太软弱。现在回想起来,父亲那句话里藏着的,是一个过来人用大半辈子换来的智慧。
但他还是不甘心。
“周总,您的意思我明白。”他站起来,声音有些沙哑,“但我还是想再试一次。给我一周时间,我出一版全新的方案。如果还不行,我主动退出这个项目。”
周远山看了他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好。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一周,你每天下午去一个地方,待两个小时。”
隆复生愣了一下“什么地方?”
周远山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名片上印着一行楷体字“南山·慢时光茶舍”,下面是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苏静远。
“苏老师是我多年的朋友,她那里很安静,适合你这样的人去坐坐。”周远山说,“不是让你去喝茶,是让你去——听。”
隆复生接过名片,心里不以为然,但嘴上还是答应了。他需要这个项目,他需要这一周的时间,他需要证明自己——哪怕代价是去一个莫名其妙的茶舍坐两个小时。
走出周远山的办公室,隆复生掏出手机,给母亲了一条微信“妈,你的那段话,我看了。‘燥性者火炽,遇物则焚’——我想我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但他真的知道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心里的那团火,还在烧。
当晚,隆复生一个人坐在父亲的书房里,翻看父亲留下的旧物。
父亲去世后,这间书房他几乎没有动过。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父亲教了一辈子书积攒下来的书籍——从《诗经》到《鲁迅全集》,从《古文观止》到《中国现代文学史》,每一本都翻得起了毛边。书桌上还放着一个老式的搪瓷茶杯,杯壁上印着“优秀教师”四个字,杯底残留着经年累月洗不掉的茶渍。
隆复生打开书桌的抽屉,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着“复生亲启”。那是父亲的字迹——端正、工整、一丝不苟。
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封信,写在普通的横格信纸上,字迹有些颤抖——那是父亲在病中写的。
“复生
爸爸知道你忙,可能不会经常看这封信。但爸爸还是想写下来,留给你。
你从小就是一个有锋芒的孩子。这很好,这个时代需要锋芒。但爸爸想告诉你的是——锋芒要用对地方。对事,可以锋利;对人,一定要温润。因为事是做不完的,但人——人是会受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