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快过完了。山坡上的叶子落了大半,树冠变得稀薄,露出了灰黑色的枝干。曹大林站在院子里,把最后一捆参须用红绳扎好,挂在屋檐下。他数了数这个秋天挖到的参五匹叶一棵,四匹叶三棵,三匹叶两棵。加上去年留的,够装一小盒了。他拍了拍手上粘的碎土和细根须,心里大概有了数——这些参够撑一冬。
张大山来了,背着一个空背篓。他站在院门口看了看屋檐下那几捆参,没有进去,就在门口站着“收完了?”
“收完了。”曹大林从屋檐下取下那捆参,展开布面,让张大山看,“五匹叶一棵,四匹叶三棵,三匹叶两棵。”
张大山走近了几步,弯腰看了看“品相都还行。四匹叶那棵芦头不错,能卖上价。三匹叶的留着,自己用也行。”他直起腰,“那棵六匹叶还在?”
“还在。”
“山山去看过了?”
“去看过了。”
张大山没再问,背着手转身走了。
晚上,曹大林把参一棵一棵收进木盒里,在每棵参下面垫了一层新青苔,青苔是下午去河边新采的,还带着湿气。他把木盒放进柜子里,盖子虚掩着,没有压紧,像是给那些参留了一条透气的缝。
窗外的风声变大了,吹得窗纸微微鼓动。秋夜已深,空气里浮动着一股干草和枯叶的气息。曹大林坐在桌前,翻开老赶给的那本参谱,在最后一页又添了一行字入冬前收参六棵,六匹叶未挖,留种。然后他合上册子,放进木盒旁边。远处的山在夜色中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静静蹲在那里,像一只拢着翅膀、半睁着眼的老鸟,不惊动任何人。
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山山正蹲在院子里看那棵枣树。雪不大,细细碎碎的,飘在半空中像是筛子漏下来的面粉。他伸出手接了一片,看着它在掌心里化成一个小水点。
“爸,下雪了。”他抬起头,朝屋里喊了一声。
曹大林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了看天。云层压得很低,灰白色的,像是要把整个院子裹进一块旧布里。风不大,雪落得很慢,盖住屋檐、盖住干草垛、盖住墙角那堆劈好的柴火。雪落在院墙的墙头上,盖住了干枯的草叶,也遮住了砖缝里夏天积下的青苔。
“嗯,第一场雪。”曹大林说。
“冬天还能打猎吗?”
“能。雪一下,动物的脚印就好认了,狍子、野兔都跑不了,连獾子也能从雪印子上瞧出来。”
雪下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一早,院子里的雪没过了脚踝。曹大林推开门,站在台阶上,看了看远处的山坡。山坡已经完全白了,树也白了,枯枝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雪绒,连那棵大柞树的轮廓都变得比平时圆了一些。
愣子来了。他穿着一件旧羊皮袄,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子,鼻尖冻得通红。他在院门口跺了跺脚,把靴子上的雪震掉,才走进来“曹哥,今天进山不?”
“进。去东沟看看,那边背风,雪薄,说不定有狍子。”
“雪这么大,狍子还能出来?”
“雪越大它越要找食。正好打。”曹大林从屋里拿出枪,检查了一遍,又往口袋里装了一把铅弹。枪管在屋里放了一秋,没有生锈,擦枪布上的油渍还没干透,在冬日的光线里泛着一层薄亮。
山山从屋里跑出来,穿着春桃新做的棉袄,袖子长了一截,在手腕处卷了两圈“爸,我也去。”
曹大林低头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他卷起来的袖口“冷。”
“我不怕冷。”山山把袖子又挽了一圈,露出冻红的手腕,又赶紧把手缩回袖子里。
愣子替他补了一句“让他去吧,雪地走走能抗冻。”
三人出了屯子,往东沟走。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像踩在细碎的干豆子上。路边的灌木丛已经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上面挂着一层薄雪,风一吹,就抖落一小片。山山走在中间,靴子陷进雪里又拔出来,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鞋帮上沾了一圈雪。他边走边回头看自己踩出来的脚印,一串深深浅浅的凹痕,在雪地上连成一条线。
“别光看后面,看前面。”曹大林在前面说。
“知道了。”山山把头转回来,目光重新投向雪地和灌木丛交界的边缘,那里的雪面微微隆起,像有什么东西刚刚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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