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敌人拉,是他自己压下去。
疼让他眼前白了一下。他借着那一下疼,把右脚脚趾往干布里扣住,没有让脚尖往右鞋那边偏。只要右脚一偏,敌人就会说,人虽然不追鞋,脚却认鞋。
裴无声看见了这个动作。
他看见朱由检没有动右手,反而用左腕吃疼,压住右脚的反应。
裴无声没有立刻说。
他伸出两根手指,按住草盘边缘,让草茎别被灯火吹动。
“让他看久一点。”
总册点头。
押差压着王承恩,不许他闭眼。
王承恩站在门口,左肩原本就伤得厉害,被押差这么一按,肩头往下一塌。他额上出了汗,汗顺着鬓角滑到下颌。他还是看着盘,没再去看朱由检脚下。
可是他的手暴露了。
王承恩被绳拴住的左手,指尖往前缩了一下。不是去抓草盘,是本能要往朱由检脚下探。人被按在原地,手却先想护过去。
册吏又添了一笔。
朱由检看见了那一笔。
王承恩越忍,越像知道什么。王承恩越不去护,手指那一点本能越会被写下来。
后屋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很大,却从前廊更深处传来,隔着墙和门,像有一块湿木头被绳子勒住,慢慢往下吃了一口。
总册抬眼。
门外有人快步进来,停在门槛外回话“塌腰那块板,底下两根干绳往里咬了。不是提起来,是从底下勒。板中间压下去了,垫木尾端也偏了。”
这句话说得很清楚。
韩沉躺着的门板不再只是下沉。两根从板底兜过的干绳,正在像锯子一样咬进门板中段。绳子一咬深,门板中间就会往下空。韩沉的腰本来就坏,板中间一空,他的腰下再也没有实处托着。
朱由检右手指节轻轻一收。
他不能出声。总册已经说过,今日他坐着,不许开口。
门外那人继续说“看伤的女人说,再这么勒,腰下会空。托木的那个手也撑不住了。”
柳素娘、阿桃、沈砚都在门板旁。柳素娘负责看韩沉伤处,阿桃用双手托压木尾端,沈砚按着门板右角。三个人现在都离不开门板。可三个人加在一起,也顶不住干绳从板底慢慢咬进木头里。
总册没有立刻让人松绳。
他先看王承恩。
王承恩也听见了那声闷响。他脖颈绷住,眼珠差一点从草盘上移开。
裴无声低声道“他要看板。”
王承恩生生把视线压回草盘。
这一回,连押差都看明白了。
王承恩不只是会先看朱由检脚下那块布。他还会听门板那边的声。他知道板底那块旧布、那块垫腰的东西,一旦出事,门板上的人就撑不住。
总册把笔放下。
“门板那边,绳不松。把板底咬出来的湿絮刮一点,另放一盘。”
门外的人应了一声。
朱由检胸口微微起伏。
总册这一步更狠。门板线不只是受伤,现在还要被取出新的东西,跟鞋案一起看。左鞋血布,右鞋草,门板湿絮,王承恩的眼,全都要被摆到一处。
周皇后在门外看着朱由检。
她没有说话,只把按着门框的手往下移了半寸,像是隔着这半寸木头替他稳住身体。她知道他现在不能开口。她也知道,他若不管门板,韩沉可能熬不到天亮;他若去管门板,右鞋和草盘会立刻更深地压下来。
朱由检垂下眼。
他看见自己脚下那块干布边缘已经洇出一点新血。右脚裂口又开了。血没有往右鞋那边流,只在干布上聚成小小一片。
他忽然把右脚脚跟往后收了一寸。
动作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