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用途。”总册说,“不是让你认是谁缝的。问你,这种旧布放在胸口、袖底、门板下,分别是做什么用的。”
王承恩的嘴唇白。
这问法比认针脚更深。
认针脚还能说不像。认用途,就要说这些布为什么会出现在伤膝的人、贴身伺候的人和塌腰伤员身上。只要王承恩说错一句,总册就能把这三处旧布重新并成一路。
王承恩低下头,看着右案旧白布,又看中案胸前补布。
他没有看朱由检。
“挡磨。”王承恩说,“赶路的人,身上有伤,绳子磨,木边也磨。旧布不值钱,撕下来就能垫。袖底垫手,胸前垫绳,门板下垫腰。用法一样,不等于一路人缝的。”
总册木签轻轻敲了一下矮凳。
“那谁最会垫?”
王承恩喉结动了一下。
陆喜在门槛外急得往前扑,被押差膝盖顶住胸口。他喘不过气,还是挤出一句“谁疼谁会垫,官爷。穷人赶路,谁身上没块破布?”
守口者转头看陆喜。
陆喜立刻闭嘴,脸白得像纸。
总册没有理陆喜,只盯着王承恩。
王承恩左臂被干绳吊着,右腕旧伤动不了。他只能把左手指尖按在矮凳边缘,稳住身子。
“常伺候人的,会垫得细。”王承恩慢慢说,“穷人垫得粗。官爷要认,就认粗细,别认人。”
这句话救不了他自己。
但能把问法再拖回布上。
朱由检听见“粗细”两个字,眼神微动。他记得第154章里,总册看中案补布时说过一句话中案底布细,不像右案旧白布。
他立刻接上。
“你们刚才看过。”朱由检说,“我胸前这块底布细,右案那块旧白布粗。若问用途,就先分粗细。粗的垫手,细的垫胸,血布垫腰。不是一处用法。”
总册终于看向他。
朱由检没有抬头。他右脚底已经开始麻,半片草鞋底下的碎木边缘刺进脚心,疼得像有细针往骨头里钻。他不能挪脚。一挪,脚印又要变。
蒋俭却低头看见了。
“他脚下那半片草鞋底也湿透了。”蒋俭说,“再站一会儿,血水混进泥里,旧印新印都乱。”
守口者冷声道“那就拿开。”
一个押差弯腰,要抽朱由检脚下的半片旧草鞋底。
周皇后手指一紧。
长平那边,翠微也跟着抬了一下长平的伤脚。顾守义双手夹紧脚绳,沈烈脖颈上的狗绳被绷得更深。
总册立刻看见几处同时动。
他要的就是这个。
朱由检抢在押差碰到草鞋底前开口“拿开可以。先铺干布。赤脚一落新泥,就不是旧印,是你们自己踩出来的新印。”
押差的手停在半空。
正册吏转头看总册。
总册盯着朱由检脚边。那半片旧草鞋底薄得只剩一层草筋,边缘已经被血染暗。若直接抽走,朱由检右脚会踩到廊下湿泥。新血、新泥、新脚印都会混在一起。
总册不怕他疼。
总册怕账乱。
“铺布。”总册说。
押差取来一块窄干布,铺在半片草鞋底旁边。另一个押差用木片压住朱由检脚背,逼他把右脚从半片草鞋底上挪到干布上。
这一步很短。
只有半尺。
朱由检却像把整条右腿从肉里拔出来。右膝里的裂木顶着骨缝,右脚底离开草鞋底的瞬间,脚心被草筋倒刺勾开,一线血被拉出来,落在干布边缘。
他没有吸气太重。
因为中案胸前补布还被竹片压着。气一重,补布下那层更暗旧布会鼓起来。
周皇后从后面扶住他左肘,手背的血蹭到他衣袖。她没有看他的脚,只低声说“站住。”
朱由检站住了。
押差把那半片旧草鞋底夹起,放进一只小木盘里。草鞋底一离地,总册就让人把它摆到浅木匣旁边。这样一来,右鞋、半片旧草鞋底、朱由检赤脚和胸前补布,全在廊下中间一条线上。
总册不再只看鞋,也不只看布。
他把能认朱由检的几样东西,全摆到了朱由检身边。
门板在左,王承恩在柱右,长平和脚绳在右前方。朱由检被夹在中间,哪边一动,都有人会先去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