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公公,你杀不杀人,我不在乎,我就是怕,怕哪天你也看不见了。”
事实上,长仪似乎早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的少年时光冥昭瞢闇,四下无光,后来碰到了如白昼般鲜活的生命,才依稀得见光亮,所有人,所有事都在让他别回头,他在黑暗中摸爬滚打往前走,直到那抹光亮出现,引着他,走向她。
长仪从慈宁宫出去的,小邓子马上迎了上来,他道:“公公,指挥使想见您,说找人了。”
当初他在青楼要找的人,找到了。
长仪见过了那人之后,隔日又去了一趟皇陵,去寻张公公。
这是带他进宫的人,是所有一切的始作俑者。
长仪曾经问过张公公,你为什么要如此害我呢,他就算是一柄快刀,他也不至于害他至此地步才是。
他让他杀人,让他从杀人中获得快感,他用残忍的手段教他往上爬,长仪不出意外地被他驯化成功了。
同张公公相比,黛柔似乎也没那么可怖了,黛柔打他,却不杀他。
当初长仪稍稍得势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设计张公公落马,张公公前往皇陵的前一夜,长仪找过他,他问他,为什么害他,张公公只说了四个字。
他那日说,为了道义。
道义?
像他这样的人也有道义吗。
他那时候被这四个字气笑了,人在极端无语的时候那种笑,他又忍不住哭,人在极端无力的时候那种哭。
那时他并不明白他口中的道义是为了谁,又是为了什么人,而今才终于知道。
长仪去找张公公,这些年来,他来皇陵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来,表情都不大好看,一看就是来找他撒气的。
张公公问,“你今日怎么又来了?”
长仪只说了两个字,“陈王。”
张公公面上表情一愣,而后笑道:“你还是都知道了。”
长仪说,“你们还真是一个比一个恶心。”
张公公道:“长仪你怪我,也没有道理,黛柔她恨你,对你不好,若不是我带你进宫,你说不定早就被她打死了。”
黛柔原是春明楼的一个琴女,却同来往的一个恩客有了情缘。
那个恩客看样子不知是什么权贵,风度翩翩,英姿非凡,那人平日来,也不做些旁的事,只来找她听曲,在频繁来往之间,两
人便这般生出了情谊。
黛柔最后有了身孕,同那个男人回了府,彼时她才发现,这人原是二皇子。
两人之间的感情一直不错,黛柔貌美至极,府上没有人能同她相比,二皇子也颇为宠爱她,在府上,一时之间风头无两,正也是因此缘故遭了旁人记恨。
黛柔为人谨慎,曾在青楼里面待过一段时日,从前的时候也没少有人因她的那张脸记恨她,她知道府上的人看她不顺眼,往来行事向来小心。
可是,没有想到,他们却拿了孩子作笺。
长仪年岁小的时候,生得就是女相,府上的便说,男生女相,是为不祥。
这种事情本也就是谣传,但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说得煞有其事,恍惚这人就是灾祸,生下来就是带来霉运的人,恰好那段时日二皇子犯了些事,被仁庆帝罚了,有心之人将这些事情一联系在一起,本来也不是孩子的过错,马上就成了孩子的过错。
人的疑心病只会越来越重,永远不会消散,一但起了个头,一切都坏了。
二皇子开始看那个漂亮的孩子愈发不顺眼,连带着黛柔也一起冷落了,最后,在别人的算计下,母子二人被赶出了家门。
只要将这个带有不祥征兆的孩子赶了出去,似乎一切又都会美满起来。
黛柔怪罪了每一个人,怪罪那些陷害她的女人,怪罪了不信任她的男人,她恨这世上的所有人,更恨那个生了一张女人脸的孩子。
她想,若不是长仪,她也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张公公对长仪说,“你如今这样的境地,是我造就的吗,若没有我,你走不到如今。”
陈王同慎王争了半辈子的王位,可怎么都没想到,他竟是将自己的皇位传给了孙子。
陈王又气又恨,没想到自己的父皇竟真这样狠心,他杀了自己的太子兄长,和那个蠢笨冲动的三弟夺权,他卧薪尝胆这么些年,结果,他仍旧是不传位于他。
他气极,可又实在没了办法,出京之前,忽地想起了自己曾经有个儿子。
那个儿子,生了一张女人的相貌。
从前他其实也不舍得送走他们母子的,毕竟黛柔实在貌美,可他找过一个大师替长仪算命,大师说:紫微暗淡,贪狼入阙,是为不祥。
这话骇人,二皇子便没有再留他们。
可是此去经年,过去了好些年,在输了皇位之后,他又想起了这个儿子,他找到了张公公。
张公公曾经差点出了事,是陈王救下他的命。
两人私底下多有往来。
在离京之前,陈王同张公公见了一面,他让他帮忙去找一个孩子,带他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