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睿进去的时候,院子里的碎砖还没清完。
谷良民跟在后面。两人进了二堂——现在做临时办公室用。桌子是从隔壁邮局搬来的。桌面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不知道是刀砍的还是弹片划的。
“冯家栋从德安抽过来帮忙善后——”谷良民提了一句。
刘睿摇头。“德安刚稳住。冯家栋走了德安没人压。那边百姓刚开始信任我们。换个人——又得重新来一遍。”
谷良民想了想。有道理。德安是入赣北以来第一个稳住的行政区。冯家栋在那里经营了几个月,粮税、治安、民政都上了轨道。现在换人等于把之前的功夫全废了。
“那——”
“让秦风来。”刘睿坐到那张划了一道口子的桌后面。“新一师轮训的事他能交给副手。行政上手——他快。”
谷良民没多说。转身出去安排。
——
秦风是下午两点到的。
骑马来的。不是怕吉普车抛锚——是他不习惯坐车。在新一师里他只要不开会就骑马。说吉普车颠得肾疼。
他进二堂的时候一身尘土。军帽歪着。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绑腿扎得倒是紧——这个习惯从淞沪开始就没变过。
“军座。”他站在桌前。打了个军礼。不标准——手掌跟帽檐之间的角度差了五度。
刘睿没纠正他。如果是别人他会纠正。但秦风这个人——纠正了他下次还那样。
“城里看了吗?”
“看了。”秦风的脸色有点沉。他从箬溪骑马过来,一路穿过半个九江城。“粮食不够。日军的存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是他路上随手记的。“四十吨白米。够俘虏吃一个月。但城里百姓——”
“百姓的粮不能动俘虏那批。”刘睿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从德安调。冯家栋那边秋粮入库了。一千石过来先顶着。电报我来。”
秦风点头。把纸条塞回兜里。
然后他等着。等刘睿说下一件事。因为他了解刘睿——叫他来只为了说一件事的情况极少。
刘睿从桌后面站起来。绕到桌前。靠着桌沿。和秦风面对面。距离不到一步。
“秦风。”
“在。”
“你我是黄埔十期的同窗。”
秦风的表情微微变了。不是紧张。是一种预感——刘睿用“你我”开头的时候,后面的话一般不太好听。
“是铁兄弟。跟着我一起从淞沪打武汉,从武汉打到赣北,从南昌打九江。从头打到尾。”
秦风站着没动。
“其他从新编第一旅入伙的兄弟都升官了。”刘睿的目光直直盯着他。“陈默——师长。冯家栋——德安行政主官。张猛——军直属重炮团团长。连周岳廷在四川都挂着副旅长。”
秦风的嘴角动了一下。
“只有你。和赵铁牛。还是团长。”
停了一拍。
“知道为什么吗。”
秦风挠了挠后脑勺。那个位置有一个旧疤——淞沪的时候弹片擦的。头长出来之后把疤盖住了,但他一紧张就会去摸。
“不知道啊。”他说。声音里带着不以为意的腔调。“反正也无所谓。有鬼子打,当个大头兵都行。”
刘睿深吸一口气。
他在压火气。
秦风认识刘睿四年了。他知道刘睿深吸气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下一句话会很重。
“你和赵铁牛——每次打仗都带头冲锋。”
秦风张嘴想说什么。
“别说话。听我讲完。”
秦风闭嘴了。
“赵铁牛没读过书。他入黄埔全靠拳头和胆子。教官教的那些东西他能记住三成就不错了。他冲锋——我能理解。他只会冲锋。”
刘睿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低声细语。是一种克制着不吼出来的低。
“但是你。秦风。秦啸山。黄埔军校第十期。步兵科。全科第七名毕业。”
秦风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些教官教你的指挥呢?战术呢?班排协同、火力梯次、迂回穿插、内线外线——考试的时候你他妈全会答。上了战场全忘了?”
秦风的脸有点挂不住。但他还是嘴硬。
“军座——抱着mg-34带兄弟们冲锋,看着鬼子像麦子一样成片倒下来——那叫一个痛快!”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亮了,说到“痛快”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都光。
然后他看到刘睿的表情。
那不是生气。比生气更让人害怕。是一种冷。
“痛快。”刘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