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连长的左臂缠着绷带。绷带上有血渗出来——昨天受的伤没好好处理。他站在陈默身后两步。没说话。
陈默没回头。
“你认识他?”
周连长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
“隔壁连的。”他说。声音有点哑。打了十五个小时的仗,嗓子早就废了。“李二娃。四川自贡的。”
停了一拍。
“十七。”
十七岁。
陈默的手指还按在少年的眼皮上。没收回。手指感觉到了皮肤的凉——人死后体温散得很快。十月底的九江,夜里能到五六度。从昨天傍晚到现在,十几个小时。身体已经完全冷了。
“他什么时候入伍的?”
周连长想了想。“去年吧。刚满十六就跟着补充兵一批来的。训练了三个月。跟我们上前线的时候刚过完年。”
十六岁入伍。训练三个月。上前线不到一年。死在九江城墙上。
陈默把手收回来。站起身。
他转过身看着周连长。
“给所有阵亡的兄弟洗漱干净。换新军衣。新鞋子。”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所有人——记下名字、籍贯、年龄、入伍时间。一个不漏。集体记功。”
周连长绷直了。
“李二娃——记头功。抚恤加倍。”
周连长举手。行军礼。掌缘碰到帽檐的那一下干脆利落。
“是。”
陈默没有立刻走。他又看了一眼躺在台阶上的少年。新军衣。新鞋子。他这辈子穿的第一双新鞋子——可能要等死后才能穿上。
脚上那双草鞋。编得粗糙。鞋底已经磨穿了一半。右脚大拇趾从破口处露出来——趾甲里全是泥。
陈默收回目光。
“周连长。”
“在。”
“城里找一找。有没有石匠。”
周连长微微一愣。
陈默的目光从少年的尸体上移开,投向远处那截还插着旧军旗的断墙。
“军座的命令——在九江建一座光复纪念碑。”
他停了一拍。
“阵亡兄弟们的名字,全部刻上去。”
风从城墙豁口灌进来。呜呜的。吹动了台阶上少年的衣摆。灰蓝色的棉军服。胸口那个弹孔的边缘被风掀起来。
“李二娃。”陈默说。
“刻第一个。”
周连长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少年。十七岁。自贡人。黄黑脸。颧骨很高。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城墙。越过断壁残垣。越过长江方向灰蒙蒙的天际线。
“明白。”
他转身走了。
草鞋踩在碎砖上。嘎吱。嘎吱。渐渐远了。
陈默一个人站在城墙内侧。身后是台阶上的少年。头顶是那面旧旗。风吹得旗面猎猎响——那种布料拉扯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