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湖口航道里慢慢划。竹篙撑着——是老船工。同一个人。三天前送渗透队穿越芦苇荡的那位。
湖面上很安静。战斗过去不到二十四小时。硝烟味还没散尽——水面上飘着一层灰色的油膜。是炮舰沉没后泄漏的重油。
势多号的残骸最显眼。
舰——约五米长的一截——斜插在水面上。从水下往上露出来的角度大约四十五度。舰那门短管七五炮还在。炮管指着天。炮盾歪了——被殉爆的冲击波从内侧掀变形的。钢板在断口处翻卷着,锈迹已经开始爬上来——泡了一夜盐水的结果。
张猛在本子上画。不是写字。是画图。
从上往下的俯视视角。标注沉船位置——距北岸约两百米。距南岸约三百五十米。航道总宽约五百五十米。
势多号的残骸占了北侧约六十米宽的水面——算上水下散落的碎片和可能存在的暗礁。
保津号翻扣在更靠南的位置。船底朝天。浅黄色的锈斑已经爬满整个外壳。船底的防锈漆是军绿色的——在水里泡了一夜就开始起皮。
两艘残骸之间——可通航宽度约三百米。
张猛用铅笔在草图上标了个数字“3oom?可通航”。
“水深呢?”他问老船工。
老船工把竹篙往水里插了一下。篙子没到底——过三米。
“这段深。四米朝上。”老船工说。“往东走两百米有个浅滩——那边只有两米。大船过不了。小船能走。”
张猛在图上标注浅滩位置。画了虚线——标记为“需清障”。
“沉船捞得起来吗?”他自言自语。
老船工摇头。“三百吨的铁壳子——沉在泥底了。得大吊船。”
张猛没继续问。这不是他的活儿。他的活儿是画图。图画完了交给刘睿——刘睿决定怎么处理。
小木船继续往东划。经过两艘小炮艇的残骸——一艘半埋在岸边泥沙里,露出半截艇身。铁皮被高爆弹撕开的口子像一张大嘴。另一艘搁浅在芦苇荡边缘,动机舱还在冒细微的白烟——可能是润滑油在慢慢燃烧。
张猛把所有位置都标在图上。标完。合上本子。
船调头往回划。
——
九江城内。南城墙方向。
同日。下午两点。
陈默蹲在一具尸体前面。
尸体躺在城墙内侧马道的台阶上。台阶是青砖砌的。砖面上有血——干了。变成暗红色。粘在砖缝里。
一个少年。
个子不高。一米六出头。黄黑脸。颧骨很高。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不是泥。是机油。
他的右手还攥着什么东西。
陈默低头看。是一截绳头。麻绳。系旗子用的。
他的胸口有一个弹孔。九二式重机枪的——六点五毫米。从正面打进去的。子弹从后背穿出。穿出口比进口大三倍——出口处的棉衣炸开一个拳头大的洞。里面的棉絮被血浸透了。黏糊糊地粘在伤口周围。
他应该是在插完旗之后被打中的。旗插上去了。他站在城墙最高点——成了靶子。
城墙上有风。风把旗子吹展开。也把他暴露在城墙另一侧残存机枪的射界里。
一就够了。
六点五毫米穿胸而过。他从城墙上滚落到内侧台阶上。滚了三四级。停在这里。
旗子还在上面。那面皱巴巴的旧川军军旗。绑在一截断电线杆上。风吹着。啪啦啪啦。
陈默蹲了很久。
他不认识这个人。新三师清扫城内时现这具尸体的位置和陈守义描述的“城墙上第一个插旗的兵”完全吻合。他让人去问了南面主攻部队的各连排——确认了。就是他。
陈默伸出手。两根手指按在少年的眼皮上。往下一抹。
眼睛合上了。
合上之前那双眼睛看着天。瞳孔已经散了。但没有恐惧。也没有痛苦。是一种空的东西。十七岁的人不应该有的空。
身后站着一个人。周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