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楼正面的窗户玻璃一块不剩。窗框上挂着碎玻璃渣——在风里轻轻摇晃,偶尔碰出一声细微的叮响。墙面上弹孔密密麻麻。有些是步枪的。有些是迫击炮弹片划出的长条形豁口。
二楼。藤堂高秀的指挥所。
城防图还钉在墙上。右下角被弹片撕掉了一角。那一角正好是城西码头的位置——现在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电台电池耗尽了。最后一份电报在二十分钟前出。收报方是华中派遣军司令部。报方是九江守备队指挥官藤堂高秀陆军少将。
电文只有两行。
第一行“职部弹尽援绝,决与九江共存亡。”
第二行“天皇陛下万岁。”
完后通信兵把电台关了。不是省电。是没电了。
藤堂站在桌前。
桌上——那把刀。
他在凌晨四点二十分下达“分兵失误”电报时就把刀放在桌上了。从那时到现在——十四个小时。刀一直放着。没动过。
现在他伸出手。
指尖碰到刀柄。鲨鱼皮裹的刀柄。粗糙。握在手里的时候掌心会有一种扎扎的触感。他用了十年的东西。从陆大毕业那天挂在腰间,到东京家中壁龛上挂了三年,到华中派遣军司令部领命时重新佩上。
他把刀抽出来。
刀身出鞘。钢。手打的。刀匠名字刻在栋线旁边——肥后同田贯正国。四代目。
他用右手拿起桌角叠着的白手套。戴上。然后用戴了白手套的手拿起一块棉布。棉布是白的——这两天没人碰过它。
擦刃口。
一寸一寸擦。从刀尖到刀根。棉布在钢面上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刀身上映出窗外的暮色。灰蒙蒙的长江。冷却的铁一样的天空。
他把棉布放下。刀没入鞘。握在右手。
左手正了正军帽。少将军服上的每一颗扣子都扣着。领口。袖口。腰带。马靴。全部整齐。
像要去参加阅兵。
他推开门。走出去。
木楼梯踩下去嘎吱响。一楼门口——二十多个人。宪兵。参谋。传令兵。有的持枪。有的空手。有的受了伤,胳膊吊在脖子上。全看着他。
没人说话。
藤堂迈过门槛。码头的石阶在夕阳里着暗淡的光。江风从东面吹来。军帽帽檐被吹得微微上翘。
他沿着码头木栈道往前走。步履平稳。不快不慢。佩刀竖着握在右手。刀鞘底部离地面两寸。
身后二十多个人跟上来。
他们走过一个拐角。木栈道尽头是一条横街。横街两侧房屋塌了大半。碎砖瓦砾堆在路面上。
街巷拐角处——
周连长蹲在一堵矮墙后面。手里端着一支缴获的三八式步枪。
他先看到的不是人。是步伐。石板路上“嗒——嗒——嗒”的皮靴声。不慌不忙。不像逃命。不像冲锋。像走路。
然后他看到了肩章。
金色的。少将。
然后是那把刀。
竖握。右手。刀鞘未解。
后面跟着二十多个人。有几个端着机枪。
周连长的拳头攥紧了。不是紧张。他已经打了快十五个小时的仗。从凌晨三点芦苇荡出到现在。紧张这种东西早在码头上岸的时候就用完了。
他看了两秒。
这个日本人不是来投降的。白手套。正装。佩刀。
不是送死。是赴死。
有一瞬间——很短的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像个军人的死法。
然后这个念头被他掐掉了。军人的死法不需要别人来评价。他是中国兵。他的任务是消灭敌人。评价是后方文人的活儿。
“迫击炮——”他转头压低声音。
身后三十米——一门82迫击炮蹲在一处废墟后面。炮手蹲在旁边等着。
“瞄准少将后面的机枪手。别打前面那个。”
炮手抬头看了他一眼。周连长的脸在暮色里只看到轮廓。泥灰。血迹。一双不眨的眼睛。
炮手低头。调高低机。
“放。”
第一。落在藤堂身后七八米处。爆炸掀起的碎石打翻了两个宪兵。一个当场倒地。一个捂着脸往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