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鄱阳湖西岸。
四门88炮沿湖岸散开。
门距一百五十米。
帆布已经撤了。四根深乌色炮管从芦苇丛中探出来,像四根从地底长出来的铁指头,朝着湖面弯曲。
没有月光。
云层把天压得死紧。
张猛蹲在一组炮位右侧,右眼贴上蔡司炮队镜目镜。
十字分划线在暗绿色的视野里晃了一下——手在抖。
不是怕。是冷。
十月底的鄱阳湖边,凌晨三点的湿气能钻进骨头缝里。他搓了搓手,重新贴上去。
稳了。
视野里,湖口方向黑沉沉的江面上,有一道光在缓慢移动。
探照灯。
势多号的探照灯。
光柱从左往右扫了一遍,又从右往左回来。不急不慢。像一只吃饱了的猫在踱步。
测距——两千八百米。
穿甲弹已经装进炮膛。炮闩闭合的声音轻得像叹气。
瞄准手的左手搁在高低机摇柄上。没动。等命令。
张猛从炮队镜里移开眼睛。
偏头看了一下后方——二百米外的反斜面土坡后面,谷良民那两门1o5的炮管勉强能看到轮廓。
再远处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那里有什么——大量的1o5和六门15o,分散在南面十公里宽的弧线上。它们现在还没开口。还不到时候。
湖面上。
风从西面来。芦苇叶子往东倒。
水声。很轻。像有人在远处洗衣服。
除此之外——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
——
凌晨四点。
东面。
隔了七八十公里,空气里忽然多了一层振动。
不是听到的。是感觉到的。
地面在微微颤。
张猛的膝盖贴着湿土,那股颤动从土里传上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锤子砸地。
炮声。
沉闷的。一连串的。密度很高。
薛岳的十二门七五山炮开火了。
东面。
修水河方向。
张猛没回头。
他数了一下——大概二十秒一轮。密度够高。不像试探。像正式进攻的火力准备。
藤堂会信。
——
九江城内。日军指挥所。
藤堂高秀被叫醒时只穿了一件白色衬衣。
值班参谋的声音压着,但语极快。
“东面。修水河南岸至彭泽方向。中国军队至少两个师番号正在展开——第59师、第19师。炮火准备已持续十五分钟。步兵开始构筑出阵地。”
藤堂站在地图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