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进来一个中年男人。
四十多岁,瘦削,金丝眼镜,一身灰色西装,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他看见陈凡,看见拆了一半的装置,脸上没起一点波澜。
跟小周描述的那个人,全无二致。
“你就是陈凡?”男人声音很平,带着股念书人的腔调。
陈凡没搭腔。第七块石头刚包好搁在脚边,他手上的活没停,转身去够第八块。
“别急着拆。”男人往前走了一步,皮鞋敲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你拆了这一台,外头还有四台。五台都拆干净,你就以为事情了了?”
陈凡的手顿在半空。
“你知道这装置是干什么的?”男人把公文包放在地上,啪嗒打开,里头是一叠文件,“它不是来毁安民大阵的,陈先生。它是来替掉安民大阵的。”
“替掉?”
“你想,大阵二十七个节点,每个节点各有各的频率。”男人抽出一张图纸摊在框架上,“我们这台装置发出的频率,跟对应的节点正好相反。相反不是抵消,相反是翻版。”
陈凡瞥了一眼那张图纸,心头一沉。
二十七个节点的位置、连线、频率参数,一笔一笔,分毫不差。这图纸绝不是站在外头量得出来的,画它的人,进过阵法的肚子里。
“每个节点配一台翻版,二十七台翻版一起转,结成的网跟安民大阵分毫不差,就差在频率相反。”男人抬手点了点图纸中心,“结构不变,功能不变,覆盖的地面也不变。陈先生,你说变的是什么?”
陈凡盯着他。
“控制权。”
“聪明。”男人笑了一下,“大阵认你,是因为它的频率跟你的善恶感知同源,节点听你的招呼。可节点一个个被翻版替掉,新网听的就不是你的了。”
陈凡没说话。
大阵还是那座大阵,看阵的人换了。
“到那时候,满城人的气场都在网底下。没人拿刀逼他们,他们只是忽然觉得某些话顺耳,某些人可亲,某些步子该往那边迈。”男人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信任这东西,不用砸,拿根针轻轻一拨就转了向。拨到哪儿去,全看握针的人。”
“唐德明要的不是毁城。”陈凡说。
“唐先生要的是城还好好地立在这儿,只是城里人的心思,往一处使。”男人点了点头,“我叫钱致远,吃阵法这碗饭的。说起来,陈先生,你我算同行。”
“同行?”陈凡手上重新动起来,第八块石头离了卡槽,“我这行护人,你这行害人。你拿阵法养医闹、挑矛盾、把普通人往坑里推。”
“手段而已。”钱致远摆了摆手,“安民大阵立在这儿,本身就是把全城人的气场攥在一只手里。凭什么这只手是你的?”
“我不是攥着,我是守着。”
“守?”钱致远笑出了声,“你守了这些年,大阵还不是东一块西一块地漏?你管得过来每一场口角、每一回纠纷?你管不过来的事,唐先生用一张网就管了。”
陈凡不接话了。剩下的石头还有十七块,他摸出了规律,块块都得连防盗的小物件一起处置。
“方哲,第九块底下不是发射器了。”他声音压得只有气音,“一条细管,连在卡槽边上,是气压的。石头一离槽,管里气压一变就触发。”
“怎么破?”
“先堵后取。”陈凡摸出一块软蜡,搓成细条,把管口严严实实封死,“气压封在里头,它觉不出变化。”
第九块石头落进棉布。
“第十块也有花样。”他手指贴着底座摸了一圈,“这块是温差的,底下压着两层金属片,手一捂,热了就响。”
“戴着手套呢。”
“手套隔不了那么细。”陈凡从包里摸出那块备用的凉石头,贴在金属片上,“拿凉的压着,温度上不去,再取石头。”
第十块,第十一块,顺顺当当。
耳机里方哲的声音压得极低:“他说的话我全录着。你拆你的,别停。”
“陈先生手法不赖。”钱致远站在门边,双手插在西装口袋里,看着他忙活,“一个开小馆子的,拆逆序阵拆得比科班还利索。谁教你的?”
陈凡没抬头:“用不着你问。”
“也是,各行有各行的师承。”钱致远也不恼,“不过我把话搁这儿,你守得住一个点,守不住所有的点。”
第十五块。第十六块。
最后一块石头离槽的瞬间,框架中央那团灰气场转速塌了下去。没了石头约束,它兜不住形,往下一缩,散了。反相频率在空气里荡了几下,越来越弱,终归平。
满屋子转了半年的嗡鸣,停了。
通风管道里剩下一点细细的气流声。陈凡直起腰,后背的工作服汗湿了一片,叫冷风一贴,凉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