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哲是中午到的,进门先灌了半杯凉茶。
“刘建德半年流水拉出来了。”他把一个文件夹拍在案板上,“四十三笔,单笔三千到八千,没有一笔上万。”
“走账的户头呢?”陈凡问。
“十几个户头,开户人干什么的都有,退休的、上学的、外来务工的。”方哲摇头,“我顺着穿了两层,户主全不是本人,钱最后进了境外的口子,断了。”
“四十三笔加起来多少?”
“算上他自己交代的那三万,三十一万出头。”方哲拉过板凳坐下,“养一条线,半年三十一万,不多。”
“这不是养线的钱,是喂人的钱。”陈凡翻开流水,“真金白银在别的地方。刘建德在台面上闹,他们在底下剪视频、刷评论,两头花的钱,三十一万连个零头都不够。”
“你的意思,流水是故意做给人看的?”
“走小额、拆零了走,查起来就是邻里纠纷的小打小闹。”陈凡合上文件夹,“方哲,我得去乙座门口蹲一天,你别跟着,你脸生,我装外卖员。”
“又来。”方哲叹了口气,“行,我在车里接应。”
下午一点,陈凡套了身外卖服,骑电动车到乙座侧门,车头挂着两份没人取的餐。
门岗保安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正捧着大搪瓷缸子喝茶。
“师傅,速达信息的单,放哪儿啊?”陈凡递过去一根烟。
保安接了烟,别在耳朵上。
“放前台柜子里,别往上送。”保安努努嘴,“这公司邪性,餐到点自己下来拿,不让人上楼。”
“这么大公司,不让外卖上去?”
“地上几层随便,地底下你想下也下不去。”保安压低声音,“货梯没卡不动,我来三年了,没下去过一回。里头夜班的娃儿我倒是熟,天天半夜出来抽烟,一个个眼圈乌黑,跟熬夜打了三天牌似的。”
“他们工资高吧?”
“高,比园区别处高一大截。”保安掰着手指头,“可留不住人,干俩月走一批,又来了生脸。还有怪事,每回地下二层进纸箱,都是凌晨三四点,货梯一趟一趟跑,搬的是什么,谁也不让看。”
陈凡聊够了,道了声谢,把车骑到侧门对面的树底下等。
三点半,换班的人涌出来抽烟。他盯着侧门旁的垃圾桶,果然有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抱着一摞厚纸出来,撕得碎碎的,往桶里一塞就走。
等人走远,陈凡假装系鞋带,蹲在桶边拣了几片碎纸。
拼了小半个钟头,纸上露出三个黑体字:素材排期表。
回到通玄馆天已黑透。王婶把碎纸片按茬口拼在案板上,方哲凑着台灯拍照。
“目标区域、预期效果、执行时间。”方哲一行行念,“花姐诊所,信任下降,周三上午十点到十一点半。城南菜市场,对立激化,周五下午四点到五点。”
“花姐那场,时间对得上。”陈凡说。
“还有火车站广场、城西社区医院、光明路社区、市中心商业街、开发区职工食堂。”方哲数了数,“八个地方,全是人流量最大的公共场子。”
门帘一掀,老郑带着个年轻人进来了。那小伙二十出头,瘦,戴副黑框眼镜,进门先看了两圈。
“小吕,原来在乙座速达信息干过,剪辑,俩月前辞的。”老郑说,“我托了三道弯子才找到人。你把你跟我说过的,再跟陈馆主讲一遍,讲细点。”
小吕搓了搓手,开口了。
“地下二层是个大开间,几百台手机钉在墙上,一面墙一面墙的,屏幕全亮着,号都是买来的。”小吕说,“人分四拨,剪辑的、写文案的、刷评论的、盯数据的,三班倒,白班加夜班两百来号人。”
“素材从哪儿来?”陈凡问。
“两条路。”小吕说,“一条是外拍组传回来的,哪儿吵架了、闹医闹了、城管摊贩起冲突了,现场有人拍,拍完连夜剪。另一条是摆拍,找群众演员演,演得越惨越好,老人倒地、妇人哭那种。”
“剪完发哪儿?”
“发号。公司养了几百个本地号,粉丝从几千到几十万不等。”小吕咽了口唾沫,“发出去不算完,评论组上,几十个号扮成路人,分成两拨对骂,一唱一和,把帖子顶成热点。考核就看一样,评论吵出多少楼,吵过五千楼,全队发奖金。”
“你们知道这是造假吗?”
小吕低着头:“知道。可工资是地上的两倍,我那会儿缺钱。”
“为什么又不干了?”
“身子扛不住。”小吕撸起袖子,手腕上一片青紫,“地下二层待久了,头疼,失眠,心里莫名烦躁,看什么都不顺眼,回家跟我妈摔了三回碗。跟我一块儿进去的,有人干满俩月开始掉头发。老员工说,熬过三个月就调走,调去外地,谁也没见着调走的人回来。”
陈凡和方哲对了个眼神。头疼、失眠、易怒、掉头发,正是人长年泡在逆序气场里被抽情绪的症状。
“地下二层还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