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明置业的临时办公点,在城南商业街一栋写字楼里,占了整层。陈凡到的时候,周广田他们已经坐在会议室门口了。
李秀兰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头塞满了材料。孙建国穿着他最体面的一件夹克,领子竖得笔直。
另外两位,陈凡是头一回见,都是五十来岁,紧张里带着几分决绝。一个是退休的纺织厂工人老张,一个是开了二十多年杂货铺的赵大姐。
五个人里头,周广田年纪最大,也是拆迁户的主心骨。五年维权,每回跟开发商交涉,都是他带头。李秀兰管收集整理材料,孙建国跑腿联络,老张和赵大姐挨家挨户做工作,把人心拢在一处。
“陈馆主来了。”周广田站起来,“我们都在等你。”
“别紧张,今天就是听听他们怎么说。”陈凡在椅子上坐下,“记住一条,不管他们拿出什么方案,不要当场答应。带回去,我帮你们看。”
“要是他们逼着签呢?”赵大姐小声问。
“谁也逼不了你们签字。”陈凡说,“今天只听、只问,落笔的事,回来再说。”
五个人都点了头。
会议室的门开了。里头坐着三个人。
居中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整齐,深灰西装,胸前别着德明置业的司徽。这就是法务总监钟汉章。
他左手边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应该是记录员。右手边是个体型微胖的中年人,脸上挂着笑,眼神却在挨个打量进来的人。
“各位请坐。”钟汉章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我是德明置业法务总监钟汉章。这位是项目副总马国良,这位是我的助理小林。”
“今天请大家来,是就城南片区拆迁安置的事,做个沟通。”
周广田代表居民先开了口。他嗓子有点发紧,条理却还清楚。
五年了,过渡费从每月一千五降到八百,后来干脆停发。承诺的回迁房,一直没动工。
“孩子上学、老人看病,都成了问题。”周广田说,“我们就想问问,这房子,到底还盖不盖?”
钟汉章听得认真,时不时在纸上记两笔。等周广田说完,他点了点头。
“周先生反映的情况,公司非常重视。”他打开一份文件,“经过研究,我们准备了一份新的安置方案。”
文件传到每个人手里。陈凡接过来翻看。
方案比预想中松快。过渡费恢复到每月一千五,按年递增百分之五。回迁房承诺两年内交付,面积按原房一点二倍补偿。当场签约的,还有额外奖励。
李秀兰看完,眼圈红了。“早这样,我们何至于熬五年?”
钟汉章面带歉意。“之前是公司资金周转遇到了困难。如今情况好转,我们会尽快弥补。”
陈凡没吭声,一直翻方案的附件。附件里夹着一份免责条款,措辞藏得极深。他读了两遍,把关键一句指给周广田看。
“这一条。”他说,“居民签约之后,放弃对拆迁过程中一切损失的追诉权。房屋损坏、健康损害、精神损失,全包括在内。”
周广田脸色一变,把附件又看了一遍。
钟汉章的神情没动。“这是标准条款,所有拆迁项目都有。”
“标准条款,不等于合理条款。”陈凡把文件放下,“你们五年前就开始施工,周边房屋开裂、噪音扰民、环境恶化。如今拿一份带免责条款的方案出来,是说居民签了字,之前的账就一笔勾销?”
会议室静了几秒。
马国良开口了,笑声很响。“这位是?”
“通玄馆的陈凡,居民请来的顾问。”周广田说。
“哦,通玄馆。”马国良点点头,笑意不减,“陈馆主的大名,如雷贯耳。不过拆迁安置是商业行为,有些条款是行业标准,不是我们能改的。”
“行业标准也能改。”陈凡说,“关键看你们有没有诚意改。”
钟汉章抬手,压住了马国良要说的话。
“陈馆主,这样吧。”他说,“方案你们带回去研究,有什么意见,可以书面反馈。我们不急,给大家充分的时间考虑。”
陈凡看了他一眼。钟汉章神色平静,眼底却有一个极快的闪烁。
那个闪烁的意思,陈凡读懂了。
他不急。因为他知道,居民等不起了。
过渡费停了好几个月,有些人家的存款见了底。冬天马上到,没有暖气费的老人,撑不过去。这份方案虽然带着苛刻条件,可对走投无路的人,兴许就是一根稻草。
唐德明吃准的,就是这一点。
陈凡没急着说话。他把方案翻到最后一页,看违约金。居民逾期不搬,每天罚五百。开发商逾期交房,每天罚两百。
“这个违约金,比例不对。”他指着数字,“居民逾期一天罚五百,开发商逾期一天罚两百,差了一倍半。这叫对等?”
钟汉章低头看了一眼。“这个比例,是按合同标的额算的。双方标的额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