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目标,陈凡定在城东棚户区改造二期。
道理很直白。鼎盛澜湾已经停工,三中的地下停车场在收尾,只有城东这个项目还在大干。工地开着工,就有工人、有设备、有管事的人。他要去看一看,那里的工人是不是也和鼎盛澜湾一样,身上被人盖了逆序符文的印。
只是他还没出门,客人先上了门。
上午十点,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进了通玄馆。西装绷在身上不太合身,头发抹得油亮,手里拎着黑公文包,进门先拿眼睛把院子扫了一圈。
“请问陈凡先生在吗?”
“我就是。”陈凡从前厅走出来。
“哎呀,陈老板,久仰久仰。”男人快步过来,双手递上一张名片,“鄙人周凯,德明建设的。宋经理跟您见过面,我今天是代表公司,想跟您谈谈合作的可能。”
周凯。德明建设分管工程的副总经理。李慧芳交代过,唐德明的指令,很多就是经这个人的手往下传。
陈凡没接名片:“周总坐。茶没有,水有。”
周凯也不在意,笑着在条凳上坐下,公文包搁在膝盖上,没打开。
“陈老板,我就直说了。”他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鼎盛澜湾的事,是我们管理上的疏忽。恒通劳务那边做得过分,我们也在追究他们的责任。”
“怎么追究?”
“内部处理。恒通的贺明远已经停职了,公司正在重审跟他们的合作。”周凯顿了顿,“该担的责任,我们不推。”
“该担的是多少?”
周凯笑容不变:“陈老板,一百七十二万不是小数目,但也不是拿不出来。公司的意思是,能不能分阶段付?先付一半,剩下的分三个月结清。”
“马建国他们不接受分期。”
“那这样,先付百分之六十。”周凯身子往前倾了倾,“剩下四成,德明建设直接出还款计划,盖公章,走法律公证。”
陈凡看着他。这人话说得滴水不漏,姿态放得低,可每一个提议都在往下压价。先抛一半,再添到六成,一步步来,叫你觉得自己每回都争来了东西,到末了,总数还是差着一大截。
“周总,我也直接问你。”陈凡说,“坤元基础工程在你们工地上做的那个深层注浆加固,到底是什么?”
周凯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不到一秒,又挂了回去:“正常的地基处理。坤元有施工资质,手续齐全。”
“手续在不在,我这里能查。”陈凡说,“我问你三样。”
“灌进去的材料是什么成分?灌注的位置,建筑图纸上为什么一个字都没标?灌注的活儿,为什么全排在夜里干?”
周凯的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答不上来?”陈凡端起水缸子喝了一口,“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等。”
周凯的手指在公文包提手上收紧了。
“陈老板,你对工程细节,关注得很深啊。”
“我关心的是住那些楼的人,安不安全。”
周凯沉默几秒,站起身整了整西装:“陈老板,今天这一谈,我听出来了,咱们分歧不小。公司的诚意我带到了,您要是觉得不够,那也只能法庭上见。”
“随时奉陪。”
周凯转身往门外走。到门口,他脚步一顿,没回头。
“陈老板,江城这地方不大。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些事,做太绝了,不好。”
“我开小馆的,不懂什么做绝不做绝。”陈凡的声音从他背后送过来,“我就懂一条,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周凯没再说话,出门走了。
等他走远,老郑从前厅侧门绕出来:“你把底全亮给他了,他回去不会善罢甘休。”
“我就是要他知道,我不退。”陈凡说,“他回去一报信,唐德明就摸清我的底线了。接下来两条路,要么老老实实掏钱,要么加码使坏。哪条路,主动权都在咱们手里。”
老郑哼了一声:“你这是拿自己当饵。”
“饵得香,鱼才肯咬。”
下午,陈凡带着老郑出了门。老赵守馆,临走陈凡交代了一句:“馆里来客,生人一律说我下乡采买去了。”
“放心。”老赵把马扎往门口一搬,“我这张脸往这儿一坐,比门神管用。”
城东工地和鼎盛澜湾是两个模样。它不在荒滩上,紧挨着一片八十年代的老居民楼,四周围着绿色防尘网,大门口保安坐班。
陈凡没往里闯。他在工地对面的小卖部买了两瓶水,拉着老郑站在路边树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