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火。”老周骂了一句,“五十二岁的人,咳血是上火。”
“今晚他换班,你帮我指一下。”陈凡说,“我跟他聊聊。”
小李犹豫了几秒。“你到底图什么?”
“不图什么。”陈凡把最后一瓶水塞给他,“看不惯。”
晚上十点,换班的人流从侧门涌出来。小李远远指了指一个佝偻的背影。
陈凡跟上去,在没人的路口开口。
“马师傅。”
马永福停住脚,警惕地转过身。他比名单照片上老了十岁,脸颊凹陷,嘴唇发紫,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
“我是打过电话的那个人。”陈凡说,“开餐馆的。”
“别打了,我说过了。”
“我不打电话了。”陈凡说,“我来了。带我去你们住的地方看看。你再看看自己的身子,还能熬几天?”
马永福盯着他看了很久。路灯把他满脸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
“你看了能咋样?”
“能让你不再干这个。”
“你凭什么?”
“凭你签的那张纸,是废纸。”
远处烟囱吐着白烟,刺鼻的气味一阵阵压过来。马永福很久没说话。
“行。”他说,“跟我来。”
板房在工厂后面,十二间铁皮屋排成一排。推门进去,三张上下铺,床单发灰,墙上全是水渍霉斑,窗户只能推开一条缝。
“六个人一间。”马永福说,“热水三天两头没有。早七干到晚七,忙起来到十点。一个月歇两天。”
他床头摆着个塑料杯、一板药片、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十来岁的男孩,笑得露出虎牙。
“儿子,初三。”马永福的声音软下来,“说好了,挣了钱给他报个补习班。”
他咳了两声,赶紧捂嘴。陈凡看见他指缝间暗红色的痕迹。
“马师傅,合同带了吗?”
马永福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皱巴巴的文件袋。上岗确认书、工资条、商旅签复印件,全在里头。
陈凡一份一份拍完照。
“先别辞职。”他把文件袋还回去,“明天就去外面医院做个全面检查,报告留好。接触的药水,能记名字的全记下来。律师我来找。”
“你图什么?”马永福又问了一遍。
“看不惯。”
陈凡走出板房,夜风裹着废气扑脸。系统面板上,善恶感知模块亮得刺眼,化工园方向的数值红得发黑。
他给许律师发了条消息。
“恒达化工,城东化工园。三十多个临时工,没劳动合同,高危岗位裸奔,有人被打,有人咳血。黑中介合同、培训贷、自愿上岗,全套材料我都有。需要法律援助。”
许律师回得很快。“明天上午,材料全部带过来。”
“收到。”
陈凡收起手机。马永福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工厂铁门后面。
他拦了辆出租车回城。车上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这些人为什么不跑。
答案很简单。跑不了。签证不能合法打工,身上没有钱,手机被盯着,交出去的几万块是借的是贷的,跑了就全打了水漂。
所以他们留下来,说还行,在有毒的空气里一天一天熬。
这不是一桩生意。这是一台绞肉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