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中年男人朝小卖部走过来,步子发飘,半边脸肿着,嘴角有块乌青。
“周哥。”小李喊了一声。
老周走近,看见陈凡,一脸戒备。小李低声说了两句,他才在对面凳子上坐下。
“你是记者?”老周问。
“开餐馆的。”陈凡说,“但认识记者,也认识律师。你脸上的伤怎么来的?”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撸起裤腿。小腿上一片青紫,从膝盖肿到脚踝。
“前天去办公楼要钱。”他说,“我说这活干不下去了,退我钱,我回家。项目主管把合同往桌上一摔,说白纸黑字,你自愿上岗,自愿离职,公司没欠你什么。”
“你交了多少?”
“五万二。两万是亲戚那儿借的,三万二是贷款。”老周的手在抖,“我说要找劳动局。主管笑了,说你去啊。”
他喘了口粗气。“他说我这签证压根不能打工,去了劳动局,先说自己非法务工,看谁怕谁。”
“他还动了手?”
“他推的。”老周指着嘴角,“又叫两个保安把我架出来,从楼梯间一直拖到楼下。”
陈凡问:“他原话就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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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老周咽了口唾沫,“他说,你们签的每一张纸,都是自愿的。打官司也好,告到哪里也好,没人能让公司退一分钱。合同里写了,中途退出算个人违约,退费要等额扣服务费、培训费、住宿费、体检费,一项一项扣。”
“扣完呢?”
“扣完,我倒欠公司钱。”
小李在旁边补了一句:“周哥自己算过账。中介费五万二,退费要扣签证代办费一万八,岗前培训费一万二,匹配服务费八千,住宿体检四千多。加一块儿四万二,就退他一万。”
“那一万也没见着。”老周说,“主管说退款要走流程,三个月起步。等流程走完,人在哪儿都不知道了。”
陈凡没接话,拿出手机,把确认书一页一页拍了。又让老周把腿上、脸上的伤拍清楚。
“你们手里的东西,一样都别丢。”他说,“合同、收据、转账记录、工资条、贷款截图,全留好。这案子能打。”
“能赢吗?”老周盯着他。
“能。”陈凡说,“那张确认书,在法律上就是一张废纸。用人单位免除自己责任、排除劳动者权利的条款,写了也无效。你们签了自愿两个字,不代表权利就没了。”
“可我们这签证……”
“签证是签证,工伤是工伤。”陈凡说,“你们在厂里流的汗、中的毒,不会因为签证类型就一笔勾销。该赔的,一分少不了。”
老周和小李对视了一眼,都没出声。
小卖部里间又转出来个半大小子,十九岁,是小李同批的,都叫他小刘。他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才插嘴。
“老板,贷款那个事,我越想越害怕。”小刘说,“钱压根没过我的手。业务员拿我手机一顿操作,款子直接划进公司,我连张还款表都没见着。现在贷款公司天天打电话催。”
“你跟贷款公司说过这钱是被骗的吗?”陈凡问。
“说了。人家说合同是你签的、字是你摁的,不还就上征信,耽误你一辈子。”小刘的声音发颤,“我才十九,背三万块债,我这辈子是不是完了?”
“没完。”陈凡看着他,“放款的跟骗人的要是一伙的,或者明知他们骗还放贷,这贷款合同本身就无效。电话照接,话照实说,一个子儿都别再往里填。”
“真的?”
“律师会跟你们细说。”陈凡说,“但记一条,谁也别再签新的字、转新的钱。他们的路数是一环套一环,你越想补窟窿,窟窿越深。”
小李点头。“签上岗书那天我就想跑。一个老乡拉住我,说钱都交了,跑了全白搭。”
“这就是他们算准的地方。”陈凡说,“几万块压在身上,你们舍不得走,舍不得闹。可你们在这儿多留一天,亏的不是钱,是命。”
“马永福你认识吗?”陈凡问。
小李的神色一紧。“老马?三号车间的。”
“他怎么样?”
“比我们惨。”小李压低声音,“三号车间专洗反应釜,味道最毒。他干了三个月,天天咳,前天咳出血,染红了半张口罩。厂医说是上火,给了点消炎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