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海平线上,汽笛声撕开了战后的沉寂。
三艘悬挂华夏旗帜的驱逐舰以战斗编队全劈浪而来,舰犁出的白色浪花在灰色海面上拉出三道笔直的航迹。舰桥上的信号灯疯狂闪烁,甲板上的水兵端着自动步枪在栏杆后待命,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海面上一切还在漂浮的残骸。
赵方旭调来的官方接应部队。
汽笛声还没落下去,天空中接连掠过几道粗壮的炁息光柱。
第一道是暗绿色,裹着一股浓烈的草药辛辣味,光柱的尾端拖出一串肉眼可见的毒雾微粒。唐门门长杨烈。他从南方直飞过来,身上还穿着炼丹时的粗布短褂,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条布满细小针孔疤痕的小臂。
第二道是灰白色,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寒气。东北大仙胡三太爷。老头穿一件洗得黄的对襟棉袄,脚蹬千层底布鞋,头上扣着顶狗皮帽子,看着像是从炕头上被人直接拽起来扔到天上的。
后面还跟着几道炁息,有龙虎山的人,有散修中的老面孔。
陆瑾出去的消息起了作用。
杨烈落地最快。他踩在一块半沉半浮的集装箱盖板上,鞋底的毒雾把铁皮上附着的藤壶烧得噼啪响。他抬头扫了一圈战场,准备好的招呼话堵在了喉咙口。
他看见了蛟龙。
或者说,看见了蛟龙剩下的东西。巨大的颅骨从中线被一拳劈成两半,左半边倒扣在海面上,右半边已经沉了大半,只露出一截断裂的上颌骨和几颗散落的牙齿。牙齿每颗都有成年人的小臂粗,此刻东倒西歪地插在礁石和废铁之间。蛟龙的脊椎骨从颈部到尾端全部错位,像一条被小孩拆散了又胡乱拼回去的积木长蛇。碎裂的鳞片铺满了方圆百米的海面,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暗淡的青铜色泽。
杨烈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是唐门的人,见惯了死法千奇百怪的尸体。但一条蛟龙被打成这副模样,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
胡三太爷落在杨烈旁边。老头的狗皮帽子被海风吹歪了,他没去扶,两只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蛟龙的残骸。
他是东北仙家的人。东北仙家信奉的五大仙中,蛇仙排第三。蛟龙虽不是蛇,但血脉上有远亲关系。这种东西在东北仙家眼里,那是要设香案供着的主。
现在供着的主被人拆成了零件。
老头的膝盖弯了下去。不是腿软,是实打实的、主动的、带着敬意的弯膝。他朝着张豪站立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到棉袄的下摆几乎拖到铁皮上。起身的时候,他摘下狗皮帽子抱在胸口,用东北话低声嘟囔了一句“这位爷,不是人。”
杨烈没评价胡三太爷的举动。他的视线已经从蛟龙身上移开,落在更远处的海面上。
那里漂着圣女的残躯。六只翅膀的断根清晰可辨,白金色的光液已经凝固成斑驳的痂壳,糊在焦黑的钢板表面。圣女本人蜷缩在一截断裂的铁管旁,皮肤上爬满了干枯的细纹,看上去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四十岁。
旁边散落着三名圣殿骑士的锁子甲碎片。
杨烈的目光继续移动。
十二神将的残骸——确切地说是骨灰。东瀛阴阳寮引以为傲的战魂式神,此刻只剩下几堆混着海水的灰白色粉末,和几块还没完全溃散的灵体碎片。碎片里隐约能辨认出铠甲的纹路和武器的轮廓,但都已经失去了灵性,跟烧完的纸钱没什么两样。
杨烈用力搓了一把脸。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同样呆立的几名龙虎山弟子和散修前辈,现所有人的表情都差不多——嘴巴微张,眉头拧着,像是在努力消化一道出理解范围的算术题。
他们来之前做好了苦战的准备。杨烈甚至提前把唐门压箱底的“七绝散”揣在了怀里,那是能让半径三十米内所有活物神经瘫痪的禁忌毒药,不到绝境不会拿出来。
结果到了地方一看,仗打完了。
不是惨胜,不是险胜,是碾压。
西方教廷最强战力被徒手废成凡人。东瀛十二神将化成灰。蛟龙拆成零件。暗黑之门的魔物连渣都没剩下。
干这些事的人,正站在不远处一块翘起的主甲板残骸上,跟张之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身上的衣服被海水打湿了大半,黑贴在额头上,看起来跟刚从海里游完泳上岸差不多。
杨烈摇了摇头,苦笑从嘴角挤了出来。
他是唐门门长,暗杀是唐门的看家本事。投毒、下蛊、暗器,讲究的是无声无息取人性命。杨烈自认在暗杀这条路上走到了极致,整个异人界能让他投不了毒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
但看着眼前这片战场,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本事有些上不了台面。
暗杀讲究藏。张豪的打法是明刀明枪地砸过去,砸到你连藏的资格都没有。你还没来得及躲,人已经站在你面前了。你还没来得及出招,拳头已经落下来了。什么毒术、什么暗器,在这种量级的力量面前,跟小孩子拿弹弓打坦克没区别。
“老杨。”胡三太爷凑过来,压低了嗓子,“你说这位爷,到底是什么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