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左侧的承重柱轰然炸裂,漫天木屑混合着被金色雷法劈成焦炭的墨绿色藤蔓残渣,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激射。
陆瑾收回左手,军靴踩在满地狼藉之上,出一阵刺耳的碎裂声。他指尖那缕狂暴的金色电光并未彻底散去,而是顺着他的指骨来回跳跃,出噼啪的爆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臭氧味道,混合着西方德鲁伊魔法被暴力摧毁后散的腐臭泥土味,直冲鼻腔。
他没有去看那坍塌了半边的大殿屋顶,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桀骜的眼眸,此刻死死锁定在院中那个老道士的身上。
清风老道士佝偻着背,手里那把缺了口的生锈铁剑早就掉在了青石板上。他原本正拿着一把秃了毛的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上的落叶。但就在陆瑾用雷法强行碾碎柱子里那团墨绿色残秽的瞬间,老道士扫地的动作,生硬地卡住了。
秃毛扫帚的木柄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出一声沉闷的钝响,扬起一圈灰白色的尘土。
“道长,这院子里的草木,长得倒是够野的。”
陆瑾开口,声音里没有道家门徒的清静无为,反而透着一股随时准备拔刀杀人的冷硬。他大步向前迈出,脚跟落地时,并未动用逆生之炁,纯粹的肌肉力量将脚下一块布满青苔的石板踩出几道放射状的裂纹。
“只可惜,这土里埋的根,烂透了。不属于华夏的脏东西,也敢在这片山林里扎根。”
清风老道士那张布满老人斑、干瘪得如同风干橘皮的脸上,皮肉剧烈抽搐了几下。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陆瑾指尖跳跃的雷光,又看向那根被彻底炸碎的承重柱。
老道士没有反驳,他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出犹如破风箱拉扯般的粗重喘息声。
良久,他五指松开,那把陪伴了他不知多少个日夜的扫帚砸在落叶堆里。
“高足法眼如炬,是贫道瞎了眼,着相了。”
清风老道士转过身,拖着那条似乎受过重伤、明显有些跛的左腿,一步一挪地朝着东侧那间唯一还算完整的偏殿走去。
“二位,随我来。”
陆瑾冷哼一声,双手负在身后,大步跟上。十岁的李木紧随其后,男孩体内的雷火真阳刚刚被张豪用极其残暴的方式唤醒,此刻对周遭环境的感知敏锐到了极点。他能闻到,这老道士身上不仅有常年不洗澡的酸臭味,更有一股深埋在骨髓里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死气。
偏殿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清风老道士用力推开。
没有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只有木头朽坏掉渣的簌簌声。一股陈年檀香混合着浓重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李木捂住口鼻连打了两个喷嚏。
殿内光线昏暗,阳光只能透过破烂的窗棂在地上打出几块斑驳的光斑。没有三清神像,没有经文法器。
正对门口的那面墙上,密密麻麻地挂着一排排木制的灵位。
一共四十五块。
每一块灵位都由最普通的柏木制成,没有繁复的雕花,只有边缘被利器削平的痕迹。木头上用朱砂写着名字,字迹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暗黑,但每一笔每一划都力透木背,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凶悍之气。
这四十五块灵位被擦拭得一尘不染,表面甚至泛着一层因常年摩挲而产生的包浆。它们整齐地排列在简陋的木架上,形成了一面沉默的木墙,将这间逼仄的偏殿塞得满满当当。
陆瑾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他太熟悉这种阵仗了。这不是供奉祖宗,这是战死者的名册。
“道长,这些……”李木瞪大了眼睛,他体内的雷火之炁在这一刻受到满屋子肃杀之气的牵引,竟然不受控制地在皮下乱窜,紫红色的雷纹在他脖颈处若隐若现,使得周围的空气温度骤然升高。
清风老道士没有回头,他拖着跛腿走到供桌前,从一个破瓷碗里摸出三根劣质线香。他在旁边半截红烛上将香点燃,双手捧着香,膝盖一弯,重重跪在满是灰尘的蒲团上。
“砰!砰!砰!”
三个响头,磕得实打实,额头撞击地砖的声音在偏殿内回荡。
老道士站起身,将香插进满是香灰的铜炉里。青烟笔直向上,随后在屋顶散开,将那四十五块灵位笼罩在其中。
他伸出那只形同枯骨的右手,指腹贴着最左侧那块灵位的边缘,一点点滑过。
“都是我师兄。”
清风老道士的声音干瘪到了极点,没有任何起伏,却字字砸在陆瑾的耳膜上。
“朝仙观,传到我师父那一辈,人丁兴旺。算上我这个关门弟子,四十六张嘴,每天光是吃饭都要煮两大锅粥。”
老道士的目光从左扫到右,浑浊的眼底倒映着那些朱砂名字。
“我大师兄,脾气最闷,一天憋不出三个屁。但他那一手《御炁凝神诀》练得最狠,能隔着百步远,用炁凝成针,把山上的野猪脑袋射个对穿。”
“我三师兄,是个炮仗脾气,最爱画符。他画的‘引火符’,丢出去能把半个山头烧光。当年东瀛人打进来,在山下建了个军火库,就是他大半夜一个人摸过去,把那地方炸成了平地。回来的时候,他半边身子都被烧糊了,还在那儿咧着嘴笑。”
“还有五师兄,最懒,天天躲在后山药圃里睡觉。下山那天,他还拉着我的手,念叨着他那几株快要成熟的‘凝血草’,让我每天记得浇水,说要是枯了,回来非扒了我的皮……”
老道士一个个地点着名字,干瘪的嘴唇快开合。
李木听得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的肉里,鲜血渗了出来他却浑然不觉。他体内那股狂暴的雷火真阳,此刻正随着老道士的讲述,出阵阵沉闷的轰鸣,将他身上的粗布短打烘烤得散出焦味。
陆瑾站在原地,牙关咬得死紧,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鼓起。
“后来呢?”陆瑾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清风老道士的手指停在最后一块灵位上,他猛地转身,那张风干橘皮般的脸上,五官扭曲在了一起。
“后来!东瀛人带着那群金碧眼的洋鬼子打过来了!”
老道士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低吼,干瘦的身躯爆出惊人的力量,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木凳。
“山下的镇子,一夜之间全烧了!火光把天都映红了!我们是修道的,讲究出世,讲究清静无为!可师父站在大殿外,指着山下的火光问我们,国都没了,我们这群牛鼻子老道,坐在山上给谁念经!”
老道士双手死死抓住供桌的边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那些洋人异人,用的根本不是炁!他们用那种恶心的绿色藤蔓,把村里的百姓活活吊死在树上,吸干他们的血,就为了抢村里祠堂供奉的一件破法器!他们把藤蔓种进地脉里,把这片山林里的灵气全抽干了,变成了这副死气沉沉的鬼样子!”
陆瑾瞳孔骤缩,右手猛地握拳。
橡木之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