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罗婵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李乐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摸了摸脑门,感觉刚才那短短十几分钟,比写一篇论文综述还要耗神。
“咋了?跟跑了趟马拉松似的。”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李乐一回头,见是袁家兴正背着书包,咬着一个香蕉走上台阶。
“没啥。”李乐摇摇头,岔开话题,“你今天没课?诶,香蕉还有么?”
“刚上完,”袁家兴三两口把香蕉吃完,香蕉皮精准地投进旁边的垃圾桶,又从包里翻出一个,递给李乐,“这不来图书馆写paper么。月底就要考试周了。”
李乐点点头,“那你可得抓紧点儿,别旷课,那百分之二十很关键。”
“哪能呢,”袁家兴摆摆手,“我可不想像司汤达那样,混到收警告信的地步。”
李乐闻言眉头一皱“警告信?谁,司汤达?”
“昂,你不知道?”
“废话,这东西都私信,不过,你咋知道的?”
“别人给我说的。”
“咋?”
“司汤达前两天收到学校的警告信了,说这是第二回了,据说挺悬,可能要准备开听证会了。他正到处托人帮忙写申诉材料呢,焦头烂额的。你说,是不是因为前阵子他总神出鬼没、课也不上,光顾着。。。。。嗯?”
袁家兴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指向了那晚陈佳佳生日派对后司汤达的异常。
李乐摆摆手,“别人事儿少议论。咱们管好自己就行。你倒是提醒一下时威,别让他也玩脱了,出勤率得保证。”
“时威精着呢,”袁家兴笑道,“出勤率比我都高,他现在可指望着顺利毕业,按他的话说,别赔了夫人又折兵。”
“那就好。”李乐手一推,“去,赶紧写你的paper去吧,我走了。”
看着袁家兴走进图书馆大门,李乐摇了摇头,司汤达。。。。。听证会。。。。他想起那晚司汤达有些失控的样子,看来有些麻烦,终究是躲不过。
自作孽啊。。。。。李乐收敛心神,迈步朝克里克特的办公室走去。
。。。。。。
穿着一件绣花毛背心的老太太正低头翻阅着李乐提交的田野笔记和阶段分析报告。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窗外传来的隐约的城市噪音,以及,一阵耗子啃食木头的“嘎嘣嘎嘣”声。
那是小李秃子帮着克里克特解决下午茶没吃完的司康和黄油酥饼的声音。
只不过这点心吃的并不怎么惬意,小李一遍啃着饼干,一边盘算着怎么才能把这段时间那些零碎的观察,用老太太能认可的方式组织起来。
跟着学习了这么长时间,李乐心里清楚克里克特要的不是流水账,而是有深度的,文化逻辑挖掘。
“所以,”老太台终于抬起头,将报告轻轻放在桌上,看了眼嘴角都是渣渣的李乐,“你这几个月,在这群高效率的窝边草里打转。除了那些光鲜的派对和显而易见的消费符号,和前几次阶段报告的陈词滥调,你由深入到了什么更有趣的东西?比如,他们的部落是怎么划分和运作的?”
李乐一抹嘴,拿起茶杯灌了口齁甜的奶茶,顺掉堵在嗓子眼儿的饼干,哼哼了两声,说道,“教授,我是这么想的。如果把他们看作一个大的生态,内部确实存在着许多依据不同标准划分的、动态的圈层,而这些圈层有点像。。。。。嗯,一个个小型的文化部落。”
“哦?具体点。”克里克特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
“比如,有以韩远征为代表的建制派或资源整合者圈层,”李乐开始掰手指头,“他们通常家庭背景优越,社会资本丰厚,善于组织和起活动,像那个正在酝酿的私募基金就是典型。”
“这个圈层人数不多,但影响力不小,有点像……部落里的长老议事会?”
“长老?”克里克特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确定用这个词形容一群平均年龄二十五岁左右的年轻人合适?”
“呃,象征意义上的,”李乐赶紧找补,“意思是他们掌握着一定的规则制定权和资源分配权。然后,还有以罗耀辉为代表的高调展示型圈层,热衷于用可见的消费和社交活跃度来标识身份和地位。”
“还有像袁家兴那样的实践生存型,他们的圈层更基于实际生存需求和共同处境,比如一起合租、一起打工的伙伴,圈子相对封闭和务实。以及像司汤达那样试图跨越圈层,但往往因为资本转换不畅而显得吃力的表演型融入者。”
克里克特微微颔,“圈层的划分不算新颖,但注意到了内部的异质性和动态性,算是个开始。那么,这些圈层之间,是如何互动的?壁垒森严,还是有所流动?你的观察总结呢?”
“既有壁垒,也有流动,但通道通常很窄。”李乐琢磨琢磨,食指和拇指一夹,比划了一下,“不同圈层之间,存在着一种微妙的文化屏障。”
“比如,建制派圈层组织的活动,像那次基金讨论会,虽然名义上开放,但实际的参与门槛很高,需要特定的信息渠道、一定的经济资本投入意愿,甚至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我们是一类人的认同感。像袁家兴,几乎不可能进入那个场合。”
“而高调展示型圈层,则通过共享的消费场所、品牌偏好和话题,来强化内部认同和对外区分。你想融入,光有钱可能还不够,还得懂得他们的语言和玩法。。。。。。”
“嗯,那么,你认为,维持这些较小圈层稳定规模的内在机制是什么?”克里克特忽然抛出一个问题,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考较。
李乐愣了一下,脑子飞快转动,试图从人类学理论里搜刮相关概念,忽然灵光一现,“您是指那个关于人类大脑认知能力限制所能维持的稳定社交网络规模的邓巴数?”
“还不算太迟钝。”克里克特语气平淡,但李乐觉得这大概算是表扬了,心里美滋滋。
“你继续说。”
“哦,在这些留学生群体里,尤其是在异国他乡,基于信任和强联系的紧密小圈层,其规模往往自地控制在邓巴数理论提示的范围内,比如核心圈可能就在十几人到几十人之间。过这个范围,关系就会变得疏远,需要更多的文化润滑剂。”
“就像。。。。。”老太太翻开手边的阶段报告,又指了指李乐。
“嗯,比如那个私募基金,某种意义上就是在尝试用共同的经济活动作为纽带,去维系一个出常规亲密圈层规模的网络。”
克里克特点点头,“观察到经济活动作为社会粘合剂的功能,算你有点长进。那个基金,现在进展如何?除了作为你观察资本运作的标本,它对于理解圈层间的互动和权力结构,有什么新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