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我能去!”谷知青一听去县城,脸上喜色一闪而过。他正想和这两位从老家来的、看起来很有来头的干部搞好关系,这可是难得的机会。“我现在是病假休息,没人专门管我。只要跟队长报备一下,去县城没问题。”
“行,那我们在这里等你。你去报备,大概需要多久?”
“这里离我们住的宿舍区还有两里多地呢,”谷知青指着远处一片低矮的房屋,“你……能不能带我一段?走过去太耽误时间了。”
“好,你指路。”刘正茂动车子。在谷知青的指引下,吉姆轿车开了两三公里,来到几排看起来像是宿舍的平房前停下。车一停稳,谷知青就推门下车,小跑着钻进其中一间屋子。
“队长,我们老家来人了!”谷知青对着屋里一个正在午休的中年汉子说,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要陪他们去趟县城,特地来跟您说一声。”说着,他还朝门外那辆气派的吉姆轿车指了指。
“小谷啊,侬老家来银,系来带侬回去的伐?”那位队长是沪市口音,他羡慕地看着门外的轿车,又看看谷知青。
“嗯……我在争取。”谷知青的回答没什么底气,但眼中充满了期盼。
“侬要抓牢机会,早点离开这鬼地方。”队长拍了拍谷知青的肩膀,叹了口气,“侬去吧,阿拉知道了。”
得到准许,谷知青立刻从屋里跑出来,重新钻进轿车后座,语气轻快地说“报备好了,领导,出吧!”
三十公里的路,很快就到了县城。早上吃了早饭出来,一路奔波,现在正好是中午十二点多。刘正茂先把车开到国营饭店门口停下。三人走进饭店,刘正茂客气地让谷知青点几个彩云当地的特色菜。谷知青却面露难色,搓着手,显得有些局促——他在这里插队近十年,还从来没有上饭店点过菜、吃过饭。
刘正茂见状,便不再勉强,自己做主点了四个看起来不错的当地菜,又要了一瓶本地产的玉米酒。等上菜的工夫,谷知青的目光几乎没离开过刘正茂的脸,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期待。
酒菜很快上齐。杨从先拿起酒瓶,准备给刘正茂倒酒,却被刘正茂伸手挡住“我要开车,不能喝。你和谷知青喝点吧。杨哥,你在车上坐了三天,喝点酒,活活血。”
和刘正茂相处了这几天,杨从先也随意了些,闻言不再客气,给自己和谷知青面前的杯子都斟满了酒。
第一杯酒下肚,谷知青黝黑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长途奔波的疲惫似乎也驱散了些。刘正茂拿起筷子,示意谷知青吃菜,然后才用平和的语气切入正题“谷知青,菜上来了,先吃点。现在,能给我详细说说,熊启勇和刘捷……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谷知青这辈子还是头一回正儿八经地上馆子。他来岛弄这地方已经快九年了,九年里只到过县城两次,还都是因为公事路过,兜里没钱,连碗热汤面都舍不得吃,纯属看个热闹。
今天,这两位从老家来的“领导”不仅请他下馆子,抽的是“牡丹”这样的高档烟,喝的是本地最好的酒,他觉得自己必须得好好享受一下这难得的待遇。他没急着回答刘正茂的问题,而是又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然后眯起眼睛,嘴巴“吧唧”两下,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酒味的气息,由衷地感慨道“舒服!真他娘的舒服!”
刘正茂默默地看着他,没有催促,反而拿起酒瓶,又将他面前的空杯斟满,语气温和地说“先吃点菜,垫垫肚子。酒慢慢喝,不够咱再要。”
“领导,谢谢你们……”谷知青的声音突然有些哽咽,他抹了一把脸,眼眶有点红,“这里……太苦了。我来这儿这么多年,总共也没喝过几回酒,还都是过年时候,大家凑份子弄点散装酒,一人分一小口……苦,是真苦啊!这都不说了,你们不知道,在这儿,只有我们两个是江南省来的,连个说家乡话的人都难找,平时憋得慌啊……”他说着说着,这个比刘正茂大了十来岁的汉子,竟然流下了眼泪。
刘正茂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放到谷知青碗里,轻声说“谷大哥,别光顾着说,吃点菜。”
旁边的杨从先保持着军人作风,一直埋头吃饭,吃得很快,也很安静,只是偶尔抬眼看看谷知青,目光里带着理解。
谷知青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夹起那块肉塞进嘴里,狠狠地嚼着,仿佛要把这些年受的苦都咽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领导,我家……有四个孩子。那是1967年1o月,街道通知下来,说我们家得有两个孩子‘上山下乡’。家里达到年龄的,只有我姐和我,两个妹妹还在上学。”
“当时给了三个地方选省内的湖区,还有西北,再就是这彩云省。我姐是女的,家里人觉得不能让她走太远,就定了去湖区。剩下西北和彩云让我选……我寻思着,彩云这边冬天不冷,就……就定了这里。”
“出那天,街道上敲锣打鼓,把我们送到知青集中的地方。就是在那儿,我认识了熊启勇和刘捷。我记得特别清楚,他们俩……没有家人来送行,就自己背着个铺盖卷,站在人群里。”
“我们那批来彩云省的,有四十多号人。火车到春城后,就开始分配。往这边走的路上,人一拨一拨地被带走,越走人越少。最后来到这岛弄农场的,只剩下五个人。三男两女,男的就是我、熊启勇、刘捷,女的叫陆文君和陈小颜。”
谷知青开始叙述时,刘正茂和杨从先都放下了筷子,静静地听着,给他留出回忆和诉说的空间。桌上的菜冒着热气,酒香氤氲,却盖不住那段沉重岁月透出的凉意。
“我们到这儿……还不到一个星期,”谷知青的声音低沉下去,眼神飘向窗外,仿佛回到了那个燥热而迷茫的夏天,“就有人来给我们‘宣传’,讲了好多好多大道理,什么‘将革命进行到底’、‘解放全人类’、‘革命青年的历史使命’……反正,挺能唬人的。后来就开始动员,说对岸……需要我们这样的革命青年过去,支援那边的‘同志’,打击‘反动统治者’。”
他喝了口酒,润了润干的喉咙“那会儿,正好赶上切·格瓦拉访华,国内刮起一阵‘国际主义’的风。不少知青……脑子一热,就被鼓动得想过去。我们五个人里,刘捷最先动了心。他说服了熊启勇,然后他俩又一起来做我们三个的思想工作。”
谷知青的眉头紧紧皱起,带着后怕和无奈“可我家就我一个男孩,我爹妈还在老家盼着,我不想过去。我也偷偷劝过陆文君和陈小颜,让她们别犯傻,那边人生地不熟,太危险了……可是没用,她们……好像也被说动了。”
“刘捷和熊启勇看劝不动我们三个,很生气,觉得我们是‘胆小鬼’、‘革命不彻底’。后来……在一个晚上,他们没跟任何人告别,就偷偷和一群从沪市来的知青一起……蹚水过了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