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血变成了一串串不肯安分的数字
林奇在往下掉。
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参照物。只有字母。巨大的字母。每一个都有三层楼高,悬浮在虚空里,缓慢地转。表面刻着更小的字母。更小的字母上面又刻着更小的。一层套一层。他穿行在那些字母之间。小的从他身侧滑过,擦着他的肩膀。大的从他头顶移过,遮住了所有的光。
他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那个。
指腹按上去的瞬间,那个字母读他。体温。心率。血氧。三秒之内全部扫完。然后字母表面的光变了一下。很轻。像一个人翻完一页书,眼皮抬了一下。
他缩回手。指尖麻。
继续往下。
符号在这里不再是符号了。它们悬浮在字母之间的空隙里。形状不规则。边缘在往内塌。慢慢地、持续地往内塌。塌进去的东西没有消失。变成了碎屑。碎屑是数字。被嚼碎的数字。每一个都变了形。有的被压扁。有的被拉长。有的边缘长出毛刺。
数字在符号周围飞。飞进去。吐出来。再飞进去。
林奇伸手去抓一个。没抓住。它从他指缝间滑过去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极细的响。像骨头被掰开。
他收回手。
整个空间在嗡。不是声音。是结构本身在响。所有东西都在自身重量下轻微错位。那些错位产生的震动穿过他的身体。他的骨骼在跟着调。一节一节地调。不疼。酸。像有人在他脊椎上拧螺丝。
他低头。
手腕上的皮肤底下,血管在变色。
不再是红。
银灰色的、细长的东西在血管里游。它们没有固定队形。互相追。互相撞。撞散了又重新聚。聚成新的排列。再散。
他的血变成了数字。
林奇把手腕翻过来。又翻回去。那些数字在皮肤底下流动的度和他的心跳不一样。快半拍。像它们有自己的节拍器。
他攥拳。
手背上的皮肤开始变薄。
不是突然的。是一点一点的。像有人在他手背上擦橡皮。每擦一下,皮肤就薄一层。薄到能看见底下的东西。
不是肌肉了。
是字母。
一行一行的字母从他手背的骨骼表面往外长。字母之间是符号在缠。缠得很紧。每长出一行,他的皮肤就薄一分。
林奇盯着自己的手背。
他试着握拳。
手指收拢的瞬间,符号从指缝里挤出来了。银灰色的。液态的。从皮肤裂口往外渗。滴下去。没有落地。悬在半空。自己变形。长成新的字母。新字母晃了一下。不稳。飘向最近的符号塌缩区。被吞了。
他松开手。
裂口还在。裂口边缘没有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符号在蠕动。它们翻身的节奏和他的心跳一致。他跳一下。它们集体翻一次。
林奇把手垂下去。不看它了。
他继续往下走。
字母越来越密。从几十米一个变成几米一个。从几米变成半米。他走在一条由字母砌成的窄巷里。两侧的墙壁全是高耸的星碑。星碑上的小字母密到他分辨不出单个形状了。它们合在一起。形成纹理。深色的。有年轮。
他伸手摸了一下墙壁。
温的。
按下去。弹回来。有弹性。
他敲了一下。
嗡。
那一声沿着纹理往上走。走了很远才消。往下也走了很远。整个深渊在回应他。
他继续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没有时间。没有参照。每一块星碑的排列方式都一样。但细看全不一样。有的字母他认识。被拉长了。被压扁了。有的他从来没见过。像从一种死掉的语言里挖出来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