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
灯不亮。按了两下开关,没反应。但他不需要灯。
整个房间在光。
不是灯泡那种光。是墙壁自己在亮。桌腿在亮。床架在亮。连窗台上那只他三天没洗的搪瓷杯都在亮。一层白蒙蒙的东西,从墙角往桌腿爬,从桌腿往床架爬。慢得很。但确实在动。它经过的地方,木头纹理变淡了,铁锈没了,桌面上那道他去年用钥匙刻的印子也被填平了。
林奇站在门口,对着满屋子的光说了一个字。
他走到桌边,伸手碰了一下桌面。指尖碰上去的瞬间,那层东西是温的。跟他掌心温度一样。然后它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了一毫米。
一毫米。
然后退回去了。缩回去的度比爬上来的度快。像被烫了一下。
你认得我。林奇说。
那层东西没回答。但它蔓延的度加快了一点点。
林奇坐下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他把右手摊开,掌心朝上,搁在桌面上。那颗空白光点从珠子内部浮了出来。悬在他手心上方一厘米的位置。转。极慢极慢地转。转的时候,边缘有细线甩出来。
细线落在桌面上。
立刻开始长。
从一根头丝那么细,膨胀成一根棉线那么粗。表面浮出纹路。字母。新字母。他没见过的那种。每一个都在从蜷曲的姿势慢慢展开。
第一批。七个。
排成一行。挤在一起。没有空格。
林奇凑近看。七个字母的笔画里,有一个弯钩他认识。他母亲写字的时候,最后一笔那个钩。一模一样。
他伸手想碰。
七个字母集体后退了一厘米。
退到桌角。重新排列。排成三角形。尖角对着他。
林奇把手收回来。你们还搞防御阵型呢。
三角形里有一个字母往前挪了半毫米。就半毫米。然后又缩回去了。
林奇看着那半毫米。懂了。不是不让他碰。是太小了。刚长出来。碰一下可能碎。
行。不碰。他把手放在膝盖上。你们长你们的。
七个字母安静了三秒。然后散了。不再挤成三角形。各自分散到桌面不同位置。开始伸展。
最长的那个花了五分钟才完全展开。展开之后是一道弧线。弧线末端垂着一个圆点。
那道弧线的弧度。
林奇盯着它看了很久。
和他母亲低头看他时,下巴到额头的轮廓。一模一样。
他喉咙紧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没再伸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是夜晚的街道。路灯亮着。行人在走。车在开。一切正常。
但天空不正常。
城市上空铺着一层膜。透明的。极薄。膜的表面爬满了字母纹路。正在从学校上空向外扩散。一点一点。
林奇看了大概两分钟。手心里的光点还在转。每分钟甩出三根新线条。线条在空中飘一会儿,自己找附着物。有的落在窗台上。有的落在墙面。有的落在天花板。落定就开始长。
他转身回桌边。七个字母已经变成了十四个。十四个变成了二十八个。桌面快满了。字母开始往墙上爬。
手机响了。小胖。
林奇!你看天上没有?!
看了。
那是什么玩意儿?我在城西,整个西边的天都暗了。不是天黑那种暗。是……你见过毛玻璃没有?就那种。隔了一层。
它在长。林奇说。你不用管。不伤人。
你确定?
我种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小胖的声音变了,压低了你种了什么?
一颗种子。芽了。
……你他妈能不能说人话?
它现在还不认得别人。只认得我。
那它什么时候认得别人?
林奇没回答。因为他不知道。
行吧。小胖说。那我先把窗户关了。我媳妇刚洗完澡,别吓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