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没个头。
林奇走了不知道多久了。脚底下白的,头顶白的,两边墙也白的。啥参照物没有。他怀疑自己根本没在走路,就是原地杵着。
停下来。
伸手摸了一下右边那面墙。指尖碰上去,墙动了。鼓了一下,又平回去。温的。跟人皮肤一个温度。
他敲了三下。
墙上浮出一个字。灰黑色的。
他的字。横竖撇捺全对。但倒着写的。最后一笔先出来,第一笔最后出来。
你认得我。他说。
那个字开始变。笔画一根一根剥落。脱到第七根的时候,字没了。变成了一扇小窗。窗框是字母拼的。窗玻璃是一层流动的数字。
林奇凑过去。
窗里有东西。
地铁三号线。西闸口站。早高峰。穿深灰色大衣的人挤在闸机前面刷卡。第二个闸机。他每天都走的那一个。嘀。嘀。嘀。每刷一张卡响一声。
他把手伸进去了。
手指碰到窗内空气的一刹那,那个世界静止了。穿大衣的人停在原地。闸机灯卡在绿色。刷卡那人的手悬在半空。
林奇的手指在窗内悬了两秒。碰不到任何东西。唯一有触感的是空气。温的。混着地铁站那种铁轨摩擦的焦味和汗味。
缩回手。窗内重新动起来。刷卡的人过闸了。一切正常。
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粘着一粒灰点。搓了一下。搓不掉。嵌进指纹里了。
你刚碰了那个世界一下。
走廊尽头传来一个声音。很远。但清楚。
谁在说话?
你在说话。你只是不知道那算不算说话。
林奇没接这话。他往前走了。
走廊两侧的墙上开始出东西了。嵌在墙里的。大大小小。密密麻麻。每一扇窗都是一个现实碎片。有的是一条街。有的一间教室。有的是一张饭桌。有的是天空的一角。
成百上千扇窗沿着走廊延伸出去。望不到头。
他走到最近的一扇窗前。里面是学校门口刘婶的包子铺。蒸笼冒白汽。刘婶在揉面。动作和他每天早上看见的一模一样。
他伸手碰了一下窗面。刘婶停了。
看了一眼窗框。框上方刻着一行极小的数字。形状和墙上的符号一致。他读懂了。那个符号的意思是和。这扇窗是刘婶包子铺的坐标。被方程记录下来的一个点。
如果我把这个数字改了?他自言自语。
走廊尽头那声音又传过来你可以试试。
林奇把手指放上去。
指尖碰到数字的瞬间,数字活了。在他指腹下游动。带着各自的重量。有的轻。有的沉。他挑了一个中间的数字,往上拨了一格。
窗内画面变了。
刘婶包子铺外面的街道上多了一棵树。一棵槐树。叶子绿得亮。林奇在那条街上走了几百次。从来没见过树。现在它在那儿。在风里摇叶子。
窗内的刘婶继续揉面了。隔壁摊位的顾客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树,低头继续吃。
没有人觉得异常。
他缩回手。窗框上的数字恢复静止。但窗里的树还在。
林奇说。
就一个字。但他自己听见了。刚才那一下,他改了一个东西。真的改了。世界跟着动了。
他继续走。一扇扇窗从身边滑过去。学校的操场。老周的岗亭。街角那棵老槐树。城东那条河。河底那张网。第四阶他见过的那些时间碎片,现在全以的形式嵌在走廊两侧。
他走到一扇大窗前面。大了三倍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