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树根前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在抖。
黑影没了。没脸,可胸口那枚铜钱林奇看得真切,活脱脱他手里这枚,边缘锈蚀的纹路、钱眼的直径、甚至铜面反光的角度,分毫不差。
低头看自己的铜钱,又抬头望黑影消失的方向。颈后在跳,一下一下,跟脉搏一个频率。那股细响退了,换成另一种更沉的声响,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拱土,一下一下,闷得很。
把铜钱塞回兜里,手指碰到u盘的塑料壳,凉得一缩。
走到黑影刚才站的地方。泥地上有脚印。新的,四十二码左右,前掌深后掌浅,这人站着的时候重心往前倾。蹲下来拿手比了比脚印长度。
站起来顺着脚印的方向走了几步,脚印没了。在水泥地边缘断的,像是什么东西走到这儿,被人从地面上一把提走了,从踩在泥里变成了飘在半空,断得干脆。
盯着那截断掉的脚印看了一会儿。颈后没热,可他主动把那层眼睛掀开了,视野里灰雾涌上来,脚印断掉的地方,飘着一小团灰光,掐灭的烟头还在冒最后一缕烟。
伸出手指碰了碰那团光。指尖挨上的瞬间,脑子里炸开一个画面不是图像,是一串数字。很短,像日期。可没看清,那串数字被什么东西搅散了,碎片一样四下飞,他只攥住了两个,和。
缩手。颈后猛地一胀,像有人拿吸盘吸在他颈椎骨上往外拽。眼前黑了一下,再看清的时候,那团灰光散了。
靠在旁边的篮球架柱子上,喘了两口粗气。柱子漆皮裂了,缝里有一小片灰光在喘,很小,比刚才那团小得多,喘得也慢,好半天才一缩一放。
盯着那片光看了半天,他反应过来所有老东西上都有这种喘气的缝。只是平常看不见。
掏出手机看时间。两点三十七。中午没吃饭,胃里空的。可空出来的那种搅痛感被左手断口的酸胀压下去了,他现在全身的注意力都在那截指头上,它在长。能感觉到。那个小包比刚才又鼓了一点,皮绷紧了,表面亮堂堂的,活脱脱水泡过的新肉。
代价是什么呢?他又想了一遍。
第一次用铜钱,二百多块钱,少了一段记忆(方远出租屋里第三个人的样子)。
第二次碰时间线,看见了十七年前的操场,少了方远那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刚才碰那团灰光,只抓住了两个数字,少了什么?
他努力想。最近的事……赵磊的声音?记得。陈树生的脸?记得。他妈织的粉色毛衣?记得。
往下挖。再往下。小时候的事。他爸的样子……好像比以前模糊了一点。他爸左眉上有道疤,是小时候跟人打架弄的。疤在哪一边来着?左边还是右边?
想了半天,确定不了。
以前他能准确说出那道疤的位置、长度、甚至缝了几针,他妈跟他说过好多次。现在不确定了。像照片浸了水,颜色晕开了,轮廓还在,细节没了。
这就是代价。一点一点的。从记忆的边边角角开始啃。啃到最后,还剩什么?
他不敢往下想。
慢慢走回学校后门。路过那排老槐树的时候,他数了数棵数,十二棵。每棵树底下都有灰光在喘,节奏不一样,有的快,有的慢。最慢的那棵在操场最西头,树皮上爬满爬山虎,枯藤像一张网裹着树干。
站在那棵树前面看树根底下的光,半天才一个来回。伸手摸了摸树皮。
这一下,整个人被进去了。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的,还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站在操场边,可同时又另一个地方太阳更斜,天更黄,操场上有人跑步,穿那种老式白运动服,鞋底踩跑道沙沙响。
闻见旧橡胶的味儿,混着草晒了一天的干苦。
太阳从西边照过来,影子拉得很长。看自己的影子,左手,那截断掉的指头,在影子里是齐的。五根手指整整齐齐,投在红色塑胶跑道上。
看自己的手。现实里的手,断口还在,可影子里的手是全的。动了动影子里的手指,五根都动了。
那是另一条时间线。一条他的手没断的线。
他站在那条线的边上,看着另一个自己,完整的自己,在操场上跑步。跑不快,姿势有点怪,可手是全的。两条胳膊甩得很自然。
他想跨过去。想试试另一种活法。没有断指,没有直播,没有房租,没有铜钱。就是个普通人,上普通的学,找普通的工作,他妈不用替他操心。
手指都伸出去了。指尖已经碰到了那条线的边缘。
然后他看见了他妈。
在那条线里,他妈也在。站在操场边上,手里拿着一瓶水,笑着往这边看。比现在年轻,头还黑,脸上皱纹少。
可那不是他的妈。
那个妈是另一个林奇的妈。不是每天给他吃了没有、给他织粉色毛衣、给他装桃酥的那个。
他收回了手。
退出来。手从树皮上拿开的瞬间,颈后一阵冰凉,有人拿冰块贴了一下。视野里的操场回到现在太阳白了,风里有汽车尾气的味儿,操场上空落落的没人。
看自己的影子。左手断口在影子里也是断的。
把手插回兜里,转身走了。
回出租屋的路上一直在想那串没看清的数字。脑子里还剩俩碎片和。日期?时间?坐标?说不准,可他直觉这东西跟那个黑影有关系,那个戴铜钱的人,那个像方远的人。
推出租屋门,反锁,坐回那把四条腿不一样高的椅子上。把u盘掏出来搁桌上,铜钱搁旁边,手机搁更远的地方。三样东西排一排,台灯光照着。
把u盘插手机,得有个转接头,翻抽屉翻了半天,从一堆充电线底下翻出个白的,还粘着半块撕不干净的标签纸。
插上,手机弹出来一个文件夹。里头就一个文件,文件名乱码,后缀是。tx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