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过来先摸枕头底下。铜钱在,温的。不是体温焐出来的那种。手刚挨上去就带着热度,不像刚从凉枕头底下拿出来的东西。
有人替他焐了一宿?林奇甩了甩头,把念头压下去。闻了闻手指,铜锈味还在,涩涩的,钻进鼻子里苦。
坐起来翻了个面。背面铜锈比前几天淡了,钱眼边上露了一圈黄铜底子,磨得亮。拇指按上去蹭了蹭,指腹沾了一层细绿粉。搓掉粉,趿上鞋出门。
去旧时光书店得倒两趟公交。头一趟挤得脚挨不着地,他抓着吊环,左手悬着。车猛一刹,旁边大妈撞过来,断口正磕在铁杆上。
疼。钻心的那种,顺着筋往肩膀上蹿。他嘶地抽了口气,把左手揣回兜里。
兜里的铜钱被撞了一下,硌着断口的位置,凉的,压在那股疼上,居然轻了点。他下意识把铜钱按在断口上,冰凉的金属贴住皮肤,疼意真的退了几分,不是消失了,是被那股凉气压下去了。
铜钱能止疼?
他没细想。窗外往后退。路边一家银行,红字招牌,横面上裂了道缝,不是真裂,是广告牌漆皮掉了一块。他盯着那道缝看,缝里浮着一层淡灰色的光,贴着裂口边缘慢悠悠地飘。
挪开眼。再看回去,光还在。
耳朵里响了一下。很轻的滋滋声,然后没了。
第二趟车空。他坐最后一排靠窗,脑袋抵着玻璃。路边的树从阔叶换成梧桐,叶子掉光了,枝丫在风里抖。从枝丫缝里看天,天上也拉着一条细线。像昨晚睡前看见的那条,灰白带浊,从东到西扯满整个天空。
线没动。线上每隔一截就鼓一个疙瘩,绳结一样。他数了数,视野里这段,一共三个。
车报站。他收回目光。那三个疙瘩的位置,记下了。
建设路一百八十九号。旧时光书店。
推门进去,门轴吱呀响了一声。没人。书架之间暗,靠窗那片斜进来一束光,落在木地板上,漆磨得白了。空气里有股味道,旧纸、霉味、灰尘,还有很淡的檀香味,混合在一起,沉得很。
他走到第三排,,标签黑笔写的,字有点飘。从右数第七本,《微分几何入门》,深蓝书脊,蒙着一层薄灰。
抽出来。书沉,翻开时旧纸出干涩的声。翻到一百二十七页,指缝夹出一片硬硬的塑料片。
u盘。
合上书,插回原位。黑的,没标。攥手心,很小一块,边儿磨得圆滑,塑料壳上划了一道细痕。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塑料味底下有股很淡的茶味,铁观音。方远的味道。
转身要走,听见脚步声。从书店深处来,鞋底踩木地板一下。
抬头,陈树生站在三米外的书架转角,端着个搪瓷缸,茶水冒白汽。
陈叔。
陈树生看着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好像早知道他要来。沈渡让你来的?
您认识沈渡?
陈树生把搪瓷缸搁旁边书架上,杯底磕木头,一声闷响。上周来过一趟。什么都没拿,就站你那排书架前面站了十分钟,走了。走的时候撂了句话。
什么话?
今天来拿东西的人,麻烦你帮我看他一眼。
林奇攥紧了u盘。看我?
陈树生上下扫了他一眼,目光最后落在他揣兜的左手上。左手怎么回事?
没什么。断了一截。
断多久了?
他卡了一下,算日子,十二年。
陈树生点点头。十二年了,也该开始长了。
林奇没听明白。长什么?
陈树生没接话,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沈渡让我转告你,u盘里的东西别在家看。去个有旧东西的地方看。他说你知道哪儿算旧东西。
林奇脑子里头一个冒出来的是他爸的坟。第二个是城郊废弃火车站。第三个是高中后操场,操场边那排老槐树,树龄比他大好几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