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流声依旧没有回答,只是将瓷碗放上桌子,又在桌前用目光慢慢扫视那些东西。
尚未涂色的燕子被曲线分割成几块,标上显而易见的数字,方便买家进行艺术描绘。
“冬去春来,信期而归,”邢流声似乎清醒,又好像没有,只继续喃喃,“这里的燕子也会回来吗?回到家里去,有好多燕子,大的,小的……”
“这是燕子给雏鸟觅食,还是乌鸦反哺?”
夏延听得有些迷糊。
这幅画就是几只燕子配垂柳。
“都是,都是,”他耐心哄道,“你应该和我是同一个楼层,你是哪个房间?”
邢流声闻言终于将目光放到他的身上,但很快眸光一沉,闷声道:“你不记得。”
“……我下次一定记牢你的房间号,”夏延扶额,“也不知道问前台的话能不能说。”
“不是这个。”邢流声嚯地站直。
夏延瞬间怀疑前台送来了劣质醒酒茶,怎麽人喝下去之後反而还醉得更狠了。
“不是这个,”邢流声突然不去看他,将头别去一边,似乎是不想让夏延看见什麽,片刻後,他道,“我自己回去。”
“我再清醒一下就回去。”这句话突然就有了逻辑,这让夏延一时不知这到底是真是假,保守起见只能同意。
原始生活里的火把是人类寒冬生存的倚靠,于是基因将它刻进了生命传代,让如今的人们会于暖黄灯光里下意识丢掉防备。
也许食欲大增,也许疲软困倦。
但邢流声身上若有若无的木香混着清浅的酒气,不断绕上夏延的鼻尖,无时无刻不再提醒他那个人就在身旁。
在青年即将第四次克制自己滔滔不绝的分享欲望时,缩回无意识想要触碰对方的手指时,明白事不过三的人沉默了。
夏延一只手支在礼盒边缘,微微低头,一动不动,直盯着另一只手中的狐狸挂件,手指摩挲。
头上的暖色灯光轻轻落下,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翳,那双狐狸眼眼神空洞。
“夏延?”
他好像听见有人颤着声音唤他。
被唤名字的人身躯一动,猛然回神,马上挂上一副无事发生的笑:“怎麽了?”
他看见邢流声微微蹙眉,身体前倾地盯着自己,那双桃花眼瞳孔微颤,说着无声的话。
那一眼太复杂了,夏延不知道邢流声在想什麽,他也不想知道,也没必要清楚。
有魔法的眼睛在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会摄人心魄,带上人的自由意志逐渐沉沦,但夏延不同意。
他撤回对视,逃避般地扭过头,看向窗外。
“夏延。”邢流声又在喊他。
“你快乐吗?”
你真的想谈一辈子的网恋吗?如今的生活,你是会感到幸福的吗?
如果是其他任何一个人来问,夏延一定会马上告诉对方自己很快乐,并反过去开玩笑说这是什麽破问题。
但问他的人偏偏是邢流声。
也偏偏他最不该问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他如实说道,“也许是吧。”
人总是在接近幸福的时候倍感幸福,在幸福进行时却患得患失。
如今自己这副模样,怎麽不算幸福呢?
只不过是在想见到一个人时见不到他;只不过是所有的一切都要靠冷冰冰的文字传达;只不过是对自己喜欢的人一无所知,连喜好也要猜测;只不过是一切都像一场巨大的个人哑剧,声音也听不见。
他原以为这是自己藏头露尾丶畏畏缩缩的报应,是亲自制定“三不”原则的代价。
但那天他尝试迈出了第一步,他用语音安慰了燕先生,于是这几天也祈祷对方能以同样的方式安慰自己。
然而人心最难笃定,尝试只会带来新伤叠上旧疤,所以人很难直接索取。
可又偏偏,邢流声做了一切。
而今又问了这样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