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敬之盯着他,半晌,才往前走两步,拿起桌上那道敕令:
“你可想清楚了?一旦接下,便是钦点的荔枝使。
从广州起运,一路过韶州、郴州、鄂州,转陆路入潼关,直达华清宫。
沿途州县,你可凭敕令调驿马、雇民夫,可钱粮、舟船、保鲜,全都要你自己筹划。
荔枝不到,或是到了已经腐坏,圣人发怒,首当其冲就是你。”
“想清楚了。”韩承微微躬身,脊背不算挺拔,却稳。
“承在仓部二十余年,漕运路线、各州驿站里程、江河汛期,账册上都看过无数遍。
未必能成,但我愿意试一试。”
周敬之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下来。
他本已做好了逼着众人抽签的打算,真抽中谁,都是结下死怨。
此刻有人主动应下,算是解了他的难处。
他把敕令交到韩承手里,黄纸的边角发硬:“好。那这差事,就归你。
户部这边,我给你行文,通传沿途州县,一应驿传,不得推诿。
只是有一句丑话说在前头,文书我给你,但钱粮有限。
杨国忠相公新近管着度支,这笔采办、运递的钱,卡得紧,不会宽裕。”
韩承双手接过敕令,“承记下了。”
屋里其余几个主事脸上藏不住的松快,嘴上还假意客套几句,纷纷说韩承高义。
周敬之又叮嘱几句,便转身去向内廷回话。
等人走了,值房里安静下来。
刘主事凑过来,压低声音:“老韩,你当真打算动身?
要不要先寻个法子,托人跟冯家那边搭个线?
方才高力士公公的意思,冯家快船走南海最熟。
没有冯家帮衬,单凭沿途驿站,一个月根本赶不回来。”
韩承点点头:“我晓得。冯家商号在广州有栈房,快船是一绝。
只是冯家如今刚被勒令预缴商税,杨国忠盯着他们。
我贸然上门求借船,冯家未必愿意沾这个皇差。”
“可不靠冯家的船,光靠官府漕船,慢,又闷,荔枝搁舱里,不出十日就烂透。”
韩承沉默片刻,把敕令仔细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我先写两封信。
一封送往广州,托当地熟稔的牙人,提前寻好荔枝园,专挑核小的品种,约定采摘时辰。
另一封,送往襄阳,寻冯昭郡公。
不求他直接揽下运送,只求问一句。
冯家快船,可否短期租予我,按市价付船资,公私两清,不牵扯冯家分毫。”
王主事皱眉:“冯郡公眼下正在岭南巡查商号,路途上,信能不能送到还不好说。
再说,他刚被圣人敲打,避祸都来不及,何苦掺和这桩差事?”
“总要试一试。”韩承收拾好自己的账册,把常用的笔墨、测距的简牍打包。
“明日一早,我便动身南下。
先去洛阳,再转道往荆襄,沿路亲自看驿站,记里程,算时日。
纸上写的路程,和亲眼走的,从来不是一回事。”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韩承背着简单行囊,腰悬那道敕令,出了户部仓部的大门。
长安城门刚开,晨雾漫在长街上,街边的饼铺冒着热气,赶早市的百姓往来匆匆。
他站在城门下,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城飞檐。
旁人眼里,这是一桩富贵差事,是能在圣人跟前露脸的机会。
只有韩承自己清楚,这一路,是和时辰、暑气、江水、山瘴赛跑。
荔枝一日衰败,千里长路,一步都耽误不得。
他牵过雇来的一匹瘦马,翻身上鞍,缰绳一扬,朝着南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