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榆林新秦,直面地方官吏的遮掩欺瞒;
子美守在吏部,顶着李林甫的压力核对考课名册。
我们各自拿自己的性命前程入局,只是冯家押得更重。”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杜甫缓步跟了上来,青衫沾了些院中的草屑。
“二位还在这里。”杜甫走到二人身侧,神色平静。
“方才我在府中又和冯先生说了几句。
先生说,他不曾逼孩子们。
怀瑜、瑶儿、阿圆,是知道前路凶险之后,依旧愿意接过这份担子。”
李白一怔:“愿意?一群孩子,哪里懂得乱世的残酷?
刀剑无眼,烽烟无情,一句愿意,轻飘飘的,要拿命去填。”
“他们懂一部分,也还不懂一部分。”
杜甫缓缓道,“瑶儿敢在国子监和博士争辩女子亦可习武。
阿圆日日握着木刀不肯放下,怀瑜自愿跟着冯昭去旅贲营历练。
冯先生没有哄他们,把最坏的结局明明白白摊开在他们眼前。
是他们自己选的。”
“就算是自己选的,这担子也太重了……”
李白摇了摇头,“我还记得那日在府里,瑶儿和阿圆为了抄书罚写,还拌嘴打闹,分明还是孩子气。”
“人心的长大,有时只需要一场乱世。”
王维轻声道,“上元夜长安大乱,龙首楼血战,他们都亲眼见过。
见过贪官伏法,见过忠勇将士赴死,见过诸王为了权位不惜弑君。
他们早不是养在锦绣堆里、不知人间疾苦的孩童。”
李白长长吐出一口气,抬头望向西天渐沉的落日。
“罢了。”李白松开攥紧刀柄的手,苦笑一声,“道理我都明白,只是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过不去也无妨。”杜甫温和开口,“心存这份不忍,才不会变成冷酷的棋手。
若是我们看着稚子赴险,心中毫无波澜,那和李林甫、安禄山那些人,又有什么两样?”
王维颔首:“正是。太白,你这份悲悯,正是我们当中最难得的东西。
只是我们能做的,不是纠结这份牺牲值不值得,而是尽力让那最坏的一日晚一点来。
就算来了,也要护住该护的人。”
李白低头沉默片刻,忽然抬手一拍大腿:“说得对!
与其在这里感慨叹息,不如多做实事。
我手里还有陇右私运的案卷没审完,明日还要提审河西押来的仓吏。
能多揪出一个和范阳勾连的奸人,便多一分胜算。”
“这才是太白。”王维含笑。
“我回吏部,今夜要把河陇官吏的考课清册再核对一遍。
把那些隐匿亏空、暗通藩镇的名字单独摘出来,明日一并送到太白那里。”
杜甫拱手,“我先走一步,衙门里还有簿册等着。”
转身,沿着朱雀大街往吏部方向快步走去。
王维也要告辞:“我回御史台,还有几份边郡灾情的疏奏需要整理。”
“摩诘。”李白唤住他。
“嗯?”
“若是真有那么一天,烽烟四起,长安不保。你打算去哪里?”
王维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屋舍,沉默片刻:
“哪里有百姓流离,哪里需要人记录下世间疾苦,我便去哪里。
我拿不动重槊,可我的笔,能记下真相,记下白骨,记下盛世崩塌之后的人间。”
李白重重点头:“好。那我便提着刀,守住那些执笔的、逃难的、不肯屈膝的人。”
两人各自拱手道别,分道而行。